废弃化肥厂的车间还是那副老样子,红砖墙上的裂缝像干涸的河流,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碘钨灯没接电,秦川从车上拿了一盏台灯,插上便携电源,放在李强面前。台灯的灯罩歪了,光线直射在李强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惨白,眼窝凹进去的地方变成了两团黑色的阴影。李强被铐在一把生锈的椅子上,铁锈蹭在他的手腕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像血。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被烧黑的墙壁、地上凝固的油污、角落里堆着的破木箱。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在哆嗦。
“这是……什么地方?”
秦川坐在他对面,距离只有一米。他的后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巴和嘴角被光线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一个死过人的地方。”
李强的身体猛地往后缩,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咯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把手机放在桌上。红色按钮亮着,像一只正在注视的眼睛。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没有风的湖面。
“王建国死前给你打了电话。说了什么?”
李强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他让我帮他调一辆车。就这些。”
“调去哪?”
“北江港。”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有没有说去北江港做什么?”
李强摇了摇头,动作很快,像是在甩掉一只爬在脸上的虫子。
“没有。他只是说要去那里。”
秦川站起来,走到李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下面往上照,把他的脸照得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他伸出手,捏住李强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让台灯的光直射他的眼睛。李强的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了针尖,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
“王建国杀了我的师弟。你帮他调了车。你知道他会杀人吗?”
李强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台灯的铁皮灯罩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瞳孔在强光下已经缩到了最小,不会撒谎。眼睑在快速跳动,鼻翼在扩张,嘴唇在发抖——这些都是恐惧的真实反应,不是伪装。李强不知道王建国要去杀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枪声。
一声,很响,在安静的车间里炸开,像有人在墙上砸了一锤子。回声在红砖墙之间来回反弹,叠加在一起,震得窗户上的碎玻璃都在微微颤动。
李强捂住了耳朵。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肩膀耸着,头低着,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椅子跟着一起抖,铁锈从椅子上簌簌地落下来。他不是在表演,他的恐惧是真的。一个在表演的人不会把耳朵捂得那么紧,不会把身体缩得那么小,不会像一个被暴风雨困住的动物一样发出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秦川关掉了录音。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台灯的电流声和李强压抑的喘息。秦川走回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李强,等他的颤抖慢慢平息。
“我再问你一次。王建国还说了什么?”
李强抬起头,脸已经被泪水和鼻涕糊满了,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液体照得像一层透明的壳。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他……他说‘老板’让他做的。他说‘老板’会保护他。”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老板’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只说‘老板’,从来不说是谁。我以为是副……我以为是上面的人……”李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敢问。问了就会死。”
秦川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李强的眼球向左转动了一下——回忆真实画面的特征。他没有撒谎。他真的不知道“老板”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省厅的上面,那个人能让王建国在杀了人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说“老板会保护我”。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头顶。废弃的厂区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荒凉,那些倒塌的屋顶、生锈的铁架、堆积如山的废料,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他转过身,走回李强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手铐。金属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脆。李强愣住了,他看着自己被解开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手铐勒出来的。
“你可以走了。”
李强抬起头,看着秦川,眼睛里全是困惑和恐惧。
“你……你不抓我?”
秦川把手铐收起来,塞进口袋。
“抓你什么?你帮王建国调了车,但你不知道他要杀人。你不是凶手。你是证人。”
李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恐惧,是如释重负。他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扶住了椅背才站稳。他看了秦川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朝车间门口走去,步伐踉跄,像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
“李强。”
李强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老板’找你,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李强点了点头,走出了车间。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秦川一个人站在车间里,台灯的光照在他脚下,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
他抬起头,看着车间里那些被烧黑的墙壁、地上凝固的油污、角落里堆着的破木箱。他想起了卷1的第一个案子,那个被勒死的女人,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在祈祷。那个案子已经结了,但那个案子的凶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那个组织的名字叫“幽灵”,那个组织的头目,叫“老板”。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关了台灯。车间陷入黑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一条条金色的丝线。他走出车间,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面包车还停在厂区门口,灰色的车身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废弃化肥厂的轮廓,那些倒塌的屋顶和生锈的铁架在暮色中像一具具巨大的骨架。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上了公路。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线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