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省厅大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在夜色中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秦川把面包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楼里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李强坐在后座，已经不发抖了，但他的脸色还是白的，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沈梦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强一眼，没有说话。
秦川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拉开后座的车门，李强从车里钻出来，腿还有点软，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秦川没有扶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
“走吧。”
李强点了点头。三个人走进大楼，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三个人的倒影——秦川站在中间，沈梦在左，李强在右。李强的脸在镜面中显得格外苍白，像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溺水者。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沈梦和李强跟在后面。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像一串被点燃又熄灭的引信。
赵铁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亮着灯。秦川走到门口，敲了一下门框。赵铁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快掉下来了，他没注意。他抬起头，看见秦川，又看见秦川身后的李强，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警觉。
“这是什么？”
秦川走进办公室，李强跟在后面，沈梦站在门口。秦川把李强带到赵铁军的办公桌前，让他坐下来。
“他帮王建国调了车。他不知道王建国要杀人，但他知道王建国去了北江港。”
“李强，把你跟秦组长说的话，再说一遍。”
李强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王建国让我帮他调一辆车，目的地是北江港。时间在陈峰被杀前两小时。我不知道他要去杀人。我以为只是私事。”
赵铁军把录音笔关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秦川。他的目光很沉，沉到像是在用眼睛称量一个人的重量。
“秦川，你出来。”
秦川跟着赵铁军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标语哗哗地响。赵铁军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秦川，秦川看着他。
“你私自审讯嫌疑人，还动了私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
秦川没有闪躲赵铁军的目光。
“我知道。”
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你差点毁了自己。”
秦川没有说话。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倒扣在天上的银河。那些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颗正在死去的星星。
赵铁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沉，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陈峰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难受。我也想把凶手碎尸万段。但不能用错的方式去讨公道。你是个警察，不是罪犯。”
秦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掌心里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痕还在，红红的，像一道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他看着那些印痕，看了很久。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赵铁军松开手，退后一步，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李强我会处理。你回去休息。”
秦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荡，皮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嗒的，像某种倒着走的钟。他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白衬衫，深色长裤，面前摊着几本卷宗，手里拿着一支笔。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着秦川。秦川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眼眶下面的黑眼圈很深，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灰色。
“师父，您还好吗？”
秦川走到自己的桌前，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看着林辰。台灯的光照在林辰的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早就知道我会失控，对吗？”
林辰愣了一下。那个愣怔很短，不到半秒，但秦川看到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东西。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他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把摊开的卷宗合上，码整齐，用夹子夹住。把散落的照片拢成一沓，塞进档案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
林辰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放在秦川的桌上。
“谢谢。”
秦川没有喝水。他看着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的影子，白晃晃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林辰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继续整理卷宗。键盘敲击的声音很有节奏，嗒嗒嗒嗒的，不快不慢。秦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但这一次他不想把它们拼起来。他只想让它们停下来，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是省厅的院子，路灯亮着，照得停车场里那些警车的车顶泛着冷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只剩下一排模糊的轮廓，像一道被撕烂的纸边。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窗台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月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伸出手，摸了摸表盘上的裂痕，指尖触到了玻璃的碎片，一点点疼。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城市。那些灯光还在闪烁，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想起陈峰的脸，想起李卫国的脸，想起赵铁军说的那句话——“你是个警察，不是罪犯。”他问自己，我到底是谁？一个警察，一个被停职的警察，一个差点对证人动用私刑的警察。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城市的夜色越来越深，像一块被墨水浸透的布。林辰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桌上的水杯还在，水没喝完，水面已经平静了，不再晃动。
秦川把怀表从窗台上拿起来，塞进口袋。他走回桌前，关了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橘黄色光带。他坐在椅子上，没有走。就那么坐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