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秦川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旧文件夹,封皮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李卫国案(2014)”。这个文件夹在他手里已经十年了,他翻过无数次,每一页的内容都刻在了脑子里,但他还是打开了它。
“老韩,来一下清案组。”
秦川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老韩看了大概十分钟,把放大镜放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抬起头,看着秦川。
“同一个人写的。笔画习惯一模一样——起笔重,收笔轻,‘的’字的勾笔特别长,向右上方挑,幅度比正常人大。这个人的书写习惯非常稳定,十年没有变化。”
老韩拿起十年前那封信的照片,又拿起昨天那封信,并排举到灯下。
“你看这两个‘你’字,左边的单人旁,撇的弧度一模一样,竖的长度一模一样。右边的‘尔’,横折钩的角度一模一样。这种一致性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人写的。而且——”老韩顿了顿,“这个人受过专业训练。他的笔画没有颤抖,没有犹豫,说明他不是在恐惧中写的,而是在享受。”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享受。什么样的人会享受写死亡威胁信?什么样的人会在十年后用同样的字迹、同样的措辞、同样的节奏,写第二封信?
“谢谢,老韩。”
老韩把放大镜放回工具箱,拉上拉链,拎起箱子。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川,这个人不简单。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很稳。比十年前还稳。”
秦川看着老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关上了。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把那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又看了一遍。十年了,那个人还在。李卫国死了,他还没死。下一个就是你。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低头看着那两封信。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下一个就是你”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师父,我查到了包裹的来源。是一家倒闭的快递公司的仓库,在北江市郊区。那家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仓库一直空着,没人管。监控已经没了,但罗小飞在包裹的包装纸上提取到一枚指纹。”
秦川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
“秦哥,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和十年前李卫国案现场的一枚残缺指纹匹配。是同一个人。十年前那枚指纹是从李卫国的办公桌上提取的,只有三枚脊线,特征点不够,当时没法比对。但这次的指纹很完整,五枚脊线,特征点足够。两个指纹的脊线走向、分叉点位置、核心形状——全部匹配。”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确认了。写威胁信的人和十年前是同一个人。”
秦川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辰。
“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林辰点了点头。
秦川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窗台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伸出手,摸了摸表盘上的裂痕,指尖触到了玻璃的碎片,一点点疼。
“林辰,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十年前,李卫国收到威胁信之后,有没有上报?上报给了谁?谁处理的?”
林辰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笔。
“我这就去查。”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轻,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秦川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肩膀的线条很直,腰背挺得很正。
“林辰。”
林辰停下来,转过身。
“小心。”
秦川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他把怀表塞回口袋,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信人:受过专业训练,手很稳,享受写威胁信。与十年前李卫国案为同一人。动机:清除查案者。目标:李卫国→陈峰→我。”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的人形越来越清晰了。那个人不是副厅长,不是王建国,不是刘科长,不是孙浩然,不是林辰。那个人是另一个人,一个秦川还没有见过的人,一个藏在所有棋子后面的人,一个在十年后用同一支笔、同一种字迹、同一种节奏写信的人。那个人在享受。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他不会让那个人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