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傍晚，秦川把面包车停在北江边的一条僻静道路上。路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开，一边是江岸，一边是废弃的厂房。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水面浮动，把对岸的灯火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秦川关掉了发动机，车内的灯灭了，只有仪表盘还亮着微弱的蓝光，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蓝。河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腥味和铁锈的气息。
林辰坐在副驾驶，白衬衫在蓝光中显得有些发紫，他看着前方的江面，表情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敲着——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心不在焉的、无意识的动作。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就那么叼着烟，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江面，沉默了一分钟。
“你母亲苏静，是‘幽灵’组织的证人，还是成员？”
林辰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转过头，目光一直落在江面上。雾气在流动，把远处那艘货船的轮廓吞进去又吐出来，像一个不肯好好说话的人。
“她两者都是。”林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曾是‘幽灵’的会计，负责管理组织的资金。后来她想退出，被追杀。她出庭作证指认我父亲，是为了换取警方的保护。但警方没有保护好她。”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看着林辰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在仪表盘蓝光中显得有些透明的脸。林辰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咬紧牙关。
秦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张被红笔圈住眼睛的照片，那句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告别。
“但在‘幽灵’组织里待了那么多年，她可能已经变了。我不知道现在的她还是不是我记忆中的母亲。”
林辰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很轻很慢。秦川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旁边，等他。
“所以你加入清案组，是为了找她？”
林辰睁开眼，看着秦川。那双深色的眼睛在仪表盘的蓝光中显得很深，像两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但里面没有那种温润的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的、更沉的、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却还要假装不疼的东西。
秦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江面，雾气更浓了，对岸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
“好，我帮你找。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永远不要骗我。”
林辰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我尽量。”
秦川转过头，盯着林辰的眼睛。
“不是‘尽量’，是‘一定’。”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犹豫，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一定。”
“王建国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会死。我在监控截图里看到了那个背影，我知道那是王建国。我也知道，如果王建国被抓，他背后的人一定会灭口。但我没告诉你，因为我想看你会怎么做。”
秦川盯着挡风玻璃，没有看林辰。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没有风的湖面。
“你是在测试我？”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握成拳头的右手，慢慢松开。
“我在测试我自己。我想知道我能不能信任你。”
秦川转过头，看着林辰。林辰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的蓝光照亮彼此的轮廓。
“结果呢？”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
“你能为了师弟失控，说明你有底线。有底线的人，值得信任。”
“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林辰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是路灯在车窗上掠过。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在光影的交替中显得很年轻，年轻到像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需要休息的二十三岁青年。
车子驶上马路，汇入傍晚的车流。秦川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翻林辰说的那些话——“我母亲曾经是好人”“她可能已经变了”“有底线的人值得信任”。他想起沈梦在天台上说的话——“李卫国不在了，但我还活着。”他想起赵铁军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你是个警察，不是罪犯。”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模糊的画面。画面里有李卫国，有陈峰，有沈梦，有赵铁军，有林辰，有他自己。他们都站在一条线上，面对着同一面墙。墙后面是“幽灵”，是“傀儡师”，是那个在暗处写了十年威胁信的人。秦川不知道墙后面还有多少人，但他知道，他不需要一个人翻过那面墙。他身边还有人。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后视镜里，北江的雾气还在翻滚，像一团被搅动的白色泥浆。他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朝省厅的方向开去。
林辰靠在座椅上，呼吸很轻很均匀。他没有睡着，但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秦川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光中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梦中行走的人。
“林辰。”
“你母亲的事，我会帮你查到底。”
林辰睁开了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秦川。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谢谢。”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目光收回来，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上了通往省厅的路。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线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信号。后视镜里，北江的雾气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