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秦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上面写着“幽灵”“苏静”“傀儡师”几个名字,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没有动过,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雕塑。
门被推开了,沈梦走进来,手里牵着小石头。小石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有点长了,盖住了耳朵。他看见秦川,眼睛亮了一下,挣脱沈梦的手,跑过来,拉着秦川的袖子,用手语比划了两个动作——“叔叔。”
秦川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软,很细,像秋天的枯草。
“你怎么来了?”
沈梦把门关上,走过来。
“小石头在安全屋待太久了,想见你,我带他来透透气。楼下有人看着,没事。”
秦川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站起来,顺着小石头的手指往楼下看去。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男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放松,像在等人。秦川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卷3地下室的袭击者,卷4监控截图里的背影,卷5翠屏山公墓附近的那个影子。同一个人,同一顶帽子,同一种站姿。
秦川转身冲向门口。林辰从工位上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秦川跑过走廊,推开楼梯间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冲。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来回反弹。
他跑到一楼,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冲下台阶。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空无一人。秦川站在面包车旁边,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整条街道。左边,右边,对面的巷子,没有那个戴帽子的人。他跑过马路,在刚才那个人站的位置停下来,蹲下来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一张纸条,白色的,对折了两折,被一块小石头压着,像是在等他来。
秦川把纸条捡起来,展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那封威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秦川,游戏进入第二阶段。——幽灵”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把纸条攥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他站起来,看着周围的街道,那些在阳光下行走的人,那些在路边等车的人,那些在店铺里买东西的人。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每一张脸都可能是那个戴帽子的人,每一张脸都可能是“幽灵”。
林辰从台阶上跑下来,站在秦川旁边,喘着气。
“人呢?”
“跑了。”
秦川把手里的纸团塞进口袋,转身走上台阶,穿过大厅,走进电梯。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的脸——秦川的苍白,林辰的平静。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沈梦正抱着小石头,小石头趴在窗台上,还在往楼下看。
秦川走到窗前,把小石头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椅子上。他蹲下来,与小石头平视。
“小石头,你看到的那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小石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用手语比划——“李叔叔那里。那个人也去过。”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李卫国那里。那个人去过李卫国的墓地,在李卫国死之前,还是之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一直在跟踪他,一直在监视他,一直在等他犯错。
秦川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辰。
“从现在起,你寸步不离跟着我。”
林辰愣了一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确认。
“为什么?”
秦川走到林辰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是他们的目标。你母亲苏静知道他们的秘密,他们怕你知道。所以他们要杀你。”
林辰沉默了一下。他看着秦川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但站稳了的东西。
“好。”
“沈梦,把小石头送回去。多安排两个人看着他。”
沈梦点了点头,抱起小石头。小石头趴在沈梦的肩膀上,看着秦川,用手语比划了一个动作——“小心。”秦川点了点头,小石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沈梦抱着他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秦川。
“师父,您觉得‘游戏进入第二阶段’是什么意思?”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
“不知道。但第一阶段,他杀了李卫国和陈峰。第二阶段,他要杀谁?”
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
秦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桌上移到了地上,从地上移到了墙上。秦川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运营商信息,号码栏里只有一片空白。他接起来,放在耳边。
“秦川,别查了,他们会杀了你。”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李卫国。十年前的录音,李卫国临死前的声音。录音播放完了,电话断了。
秦川把手机放下,扣在桌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他睁开眼,眼眶没有红,手没有抖。他已经学会了在听到李卫国的声音时,不再流泪。
“林辰。”
“在。”
“从现在起,你睡办公室,我睡沙发。你去哪,我去哪。你吃饭,我吃饭。你上厕所,我在门口等着。”
林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您觉得他们会在省厅动手?”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滩还没干透的血。
“他们已经在省厅动过手了。孙浩然,王建国,都在省厅里死的。省厅不是安全的地方。”
林辰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师父,您不怕我是内鬼?”
秦川没有看他。
“怕。但如果你真是内鬼,我更要盯着你。”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窗台上。夕阳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游戏进入第二阶段。好。来吧。不管第二阶段是什么,他都不会退。他不能再让任何人死了。李卫国,陈峰,孙浩然,王建国。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