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周一上午，秦川站在副厅长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停职申请。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折了两折，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大概十秒钟，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窄窄的亮线，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申请停职。理由是精神状态不佳，需要调整。”
副厅长把申请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秦川。他的表情从面无表情切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个领导在关心下属的身体健康。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秦川在那潭死水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如释重负。秦川终于要走了，终于不用再查了，终于不会再碍事了。秦川心里想：你们让我停职，我就停职。但这次是我主动的。
他站直了身体，把桌上的钢笔插回笔筒，动作很慢，很从容。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厅长，我会好好休息的。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您还在。”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秦川走了几步，看到赵铁军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的黑眼圈很深，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泛着青灰色。他看了秦川一眼，目光从秦川的脸上移到他手里的停职申请上。
“你真要停职？”
秦川把停职申请折好，塞进口袋。
“已经批了。”
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嚼了两下烟嘴。
“你在打什么算盘？”
秦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
“没什么算盘。累了，想休息。”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做了一件他不太理解但又不打算阻止的事。
“你不是会‘休息’的人。”
秦川从他身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是会变的。”
他走了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赵铁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标语哗哗地响。
秦川推开清案组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到秦川的表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师父，您……”
秦川走到自己的桌前，从口袋里掏出清案组的钥匙，放在桌上。金属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林辰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手指握紧了笔，指节泛白。
“从现在起，清案组由你暂代。”
“等您回来。”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但秦川注意到林辰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压抑的颤，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抖。
“也许不回来了。”
秦川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桌上的照片拢成一沓——李卫国的警徽照片，陈峰的证件照，苏静的黑白照片。他把它们塞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拉上拉链。他把抽屉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看了看，又合上，塞进档案袋里。他把桌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端起来，放在地上，留在了办公室。
林辰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秦川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转过身，看着林辰。
“有事找赵铁军。”
林辰点了点头。
秦川走向门口，林辰跟到门口。秦川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了出去，林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师父，我等您回来。”
秦川没有回头。他只是挥了挥手，手在空中画了半个圈，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回去吧”。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
电梯门关上了。林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表情平静，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秦川走出省厅大楼，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他拉开车门，把档案袋扔在副驾驶上，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省厅大楼的轮廓，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冲出了停车场。他没有回家，他要去一个副厅长找不到他的地方，一个林辰找不到他的地方，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崩溃了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你们以为我停了，其实我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