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周二，北江老城区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贴满了出租广告，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在风中啪啪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手。秦川拎着一个行李袋，站在一栋四层老楼下面，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窗帘是那种褪了色的碎花布，脏兮兮的，像一块挂在墙上的抹布。
“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一，水电另算。你是做什么的？”
秦川把行李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工地搬砖的。”
老太太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爬上三楼，用钥匙打开一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房间很小，目测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单是那种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上面有烟头烫出的洞。一张桌子靠窗，桌面上的漆皮起泡了，像一张长了水痘的脸。一把椅子，三条腿，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对面是一堵长满青苔的墙，阳光照不进来。
“厕所在楼下，公用的。做饭在走廊。晚上十点以后别洗衣服，楼下住的老人心脏不好。”
秦川点了点头。老太太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秦川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天花板上有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积了一层灰，光线昏黄。他把行李袋打开，把电脑放在桌上，插上电源，开机。屏幕的光亮了，照着他的脸，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的账户被冻结了，为什么？”
“请问您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秦川报了。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客服沉默了一下，声音变了，从甜美变成了公事公办。
“先生，您的账户因涉嫌违规操作被冻结，需要省厅出具证明才能解冻。”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副厅长。从省厅到银行，一个电话就够了。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现金。不到两千块。房租交了三百，还剩一千六。吃饭、交通、线人费，撑不了多久。他拿起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沙哑。
“小飞，帮我找个能收现金的线人渠道。”
“秦哥，你现在不是停职了吗？查这个……”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所以我才找你。小心点，别留痕迹。”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好。我有个朋友，做私家侦探的，收现金。可靠。”
“把他联系方式发我。”
秦川挂了电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面是一堵墙，墙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拆”字，红漆已经褪色了，像一道干涸的血痕。他把窗帘拉上，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调查计划。第一行字：“查林辰的养父母——王德胜、张秀兰。”
两小时后，罗小飞打来了电话。
“秦哥，查到了。林辰的养父母十年前突然从外省迁入北江，户籍档案有涂改痕迹。他们的原户籍地查不到任何信息——像是被人为抹掉的。”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们的身份是伪造的。继续查，看看他们之前是做什么的。”
“已经在查了。需要时间。”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林辰的养父母，伪造的户籍档案，被抹掉的原身份。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领养林辰？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安排？
傍晚，有人敲门。三下，很轻，像是在试探。秦川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沈梦的脸，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打开门，沈梦闪进来，动作很快，像一只溜进屋里的猫。她环顾四周，目光从那张三条腿的椅子移到那张起泡的桌子，从那盏积灰的灯泡移到那条裂了缝的窗帘。
“你就住这儿？”
秦川关上门，插上门闩。
“安静，便宜。”
沈梦把信封递给他。秦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清案组最近一周的工作报告，林辰签发的每一份文件都复印了一份。秦川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林辰在一个案子的处理意见上写着——“线索不足，暂存待查。”那个案子的关键词是“幽灵”。
“林辰今天问了我三次你去哪了。”沈梦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怕隔墙有耳。
秦川把文件装回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下次他再问，你就说‘秦组长可能在休息，别打扰他’。”
沈梦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川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
“你该走了。”
沈梦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哥，你怀疑林辰？”
秦川沉默了一下。
“我怀疑所有人。”
沈梦点了点头，闪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梯间的回声吞没了。秦川关上门，插上门闩，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把那些文件看了一遍。林辰签发的每一份文件，他都仔细看了。那个“暂存待查”的文件夹里，还有另外几份文件，都是跟“幽灵”相关的线索。林辰不推进，也不放弃，就那么放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巷子里走，皮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嗒嗒嗒嗒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秦川的手伸向了腰间的配枪。脚步声从窗户下面经过，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秦川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整个世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他的呼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屏幕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到底在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