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周五，秦川站在北江市东边一个老小区的楼下，仰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是米白色的，拉着一半，阳台上有几盆绿植，叶子蔫了，像好久没人浇水。他特意查过，林辰很少跟养父母提学校的事，张秀兰对公安大学一无所知。他选了一个林辰在省厅上班的时间，确保不会撞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副平光眼镜，戴上——不是为了伪装，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老师。
小区很老，楼体外墙的涂料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墙根长满了青苔。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声控开关按了几下没反应。秦川爬了五层楼，站在一扇深色的防盗门前，门上的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他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围裙上沾着水渍。她的脸圆圆的，皮肤很白，白到有些不正常，像很久没晒过太阳。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不停地颤抖——幅度很小，但秦川注意到了。不是那种因为寒冷产生的颤，是那种从神经末梢往外扩散的、控制不住的抖。可能是紧张，也可能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
秦川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嘴角挂上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您好，我是林辰在公安大学的老师，路过北江，想来做个家访。”
“哎呀，林辰的老师啊！快进来，快进来，这孩子很少跟我们说学校的事，您能来太好了。”
没有照片。没有林辰小时候的照片，没有全家福，没有任何人的照片。一个正常家庭，客厅里至少会有一张孩子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或者挂在墙上。但这里没有。秦川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您坐，您坐，我去给您倒茶。”张秀兰转身走进厨房，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秦川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继续在客厅里搜索。茶几上有一本翻开的杂志，是养生类的，折了一页，那一页的标题是“如何缓解焦虑情绪”。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叠得很整齐，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经常被人攥在手里。墙角有一个小药柜，门关着，但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药瓶，白色的，没有标签。
张秀兰端着一杯茶走出来，放在秦川面前。茶杯是陶瓷的，白底蓝花，杯口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她的手在放茶杯的时候，秦川看到了她左手颤抖的全貌——不是偶尔抖一下，是一直在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她把右手叠在左手上，试图压住那种颤抖，但没什么用。
秦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绿茶，泡得太久了，苦得发涩。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张秀兰。
“林辰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张秀兰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秦川的脸上移到茶几上，从茶几上移到电视柜上，又从电视柜上移回秦川的脸上。她的左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用右手按住了左手。
“他很乖，很听话。”
秦川盯着她的嘴角。在她说“很听话”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右侧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持续不到零点三秒，但秦川看到了。那是撒谎的微表情——一个人在说出与自己真实感受不符的话时，嘴角会产生不自觉的抽动。
“他有没有问过关于亲生父母的事？”
张秀兰的手一抖，茶杯差点从桌上滑落。她用手扶住了，茶水洒了一点出来，在玻璃茶几上洇开一小片。她的脸色变了，从那种不正常的苍白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灰白，像有人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他知道我们是养父母。他十岁的时候，我们告诉他的。他很平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说‘哦，知道了’。”
秦川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个十岁的孩子，听到自己不是亲生的，不会哭不会闹？”
张秀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抖动的左手。她用右手攥住了左手的手腕，指节泛白。
“所以我才说……他很乖。”
秦川心里想：不是乖，是冷。一个十岁的孩子，听到自己不是亲生的，正常的反应是哭，是闹，是追问“我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但林辰没有。他只是说“哦，知道了”。这句话背后不是坚强，是麻木。是一个人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让谁都看不到。
秦川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谢谢您，我走了。”
张秀兰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是弹簧被松开了一样。她送秦川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开门。她回过头，看着秦川，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秦川等着。
“老师，林辰……他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朋友？”
秦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却还要假装不疼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问？”
张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还在抖。
“他从小到大，没有带过一个朋友回家。”
秦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林辰在清案组的样子——跟每个人都处得很好，跟每个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帮你倒水，帮你递文件，帮你去技术科催数据，但他从来不跟你聊私事，从来不跟你分享他的生活，从来不让你走进他的世界。
“我知道了。”
张秀兰打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照在秦川的脸上。秦川走了出去，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锁舌弹进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散开，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散了。他吸了两口，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老韩的号码。
“老韩，帮我调一个人的学籍档案。林辰，公安大学，本科。”
老韩沉默了一下。
“你还在查？”
“帮我调。”
老韩又沉默了一下。
“明天给你。”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他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张秀兰说的那些话——“他很乖，很听话”“他从小到大，没有带过一个朋友回家”。一个没有朋友的孩子，一个听到自己身世不会哭闹的孩子，一个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的人。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怪物。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那栋老楼的窗户，五楼，窗帘已经拉上了，米白色的布在阳光下显得很薄，几乎透明。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朝城中村的方向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