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周六上午,城中村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线。秦川坐在桌前,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颗没刮的胡茬照得像一片青灰色的盐碱地。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等老韩的电话。桌上的烟灰缸满了,烟蒂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把烟灰缸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烟,又点了一根。
电话响了。老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低了嗓门的谨慎。
“秦川,我有个亲戚在教育系统工作,我找他帮忙调林辰的档案。但是——”老韩顿了一下,“教育系统那边说林辰的档案被列为‘内部资料’,需要省厅的批文才能调取。我那个亲戚要价两万。”
秦川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币,数了数。不到八千。他把钱塞回口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先欠着。告诉他,秦川欠他一个人情。”
老韩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两口,烟雾在电脑屏幕前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省厅大楼的照片,副厅长办公室的窗户在阳光下反着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两万块,他现在拿不出来。但他知道,这份档案必须拿到。
当天下午,手机震了一下。老韩发来一个加密文件包,文件名是“林辰_学籍档案.zip”。秦川点开,输入密码,文件解压出来,是一堆扫描件,从小学到高中,成绩单、学籍卡、转学证明、体检表,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秦川从小学开始看。
初一的成绩单,家长签名还是“王德胜”。同样的字迹,同样的弧度,没有变化。秦川翻到初二上学期的成绩单,家长签名还是“王德胜”。他继续往下翻,初二下学期的成绩单,家长签名变了。不是“王德胜”,是“林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起笔和收笔没有弧度,横平竖直——跟林辰现在写字的风格一模一样。秦川把那张成绩单放大,跟林辰在清案组写的字迹对比,确认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继续翻。初三,家长签名“林辰”。高一,家长签名“林辰”。高二,高三,全都是“林辰”。秦川把所有成绩单按时间排列,从初一到高三,在桌面上铺开。他看着那些签名从“王德胜”变成“林辰”,中间没有过渡,没有尝试模仿,就那么直接变了。
秦川拿起手机,拨了老韩的号码。
“老韩,林辰从初二下学期开始自己签家长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是说……”
“他不是‘乖’,他是‘没人管’。”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翻那些成绩单上的签名。初二下学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开始自己签家长名。不是因为他想签,是因为没有人可以签了。
秦川睁开眼,从桌上拿起手机,又拨了老韩的号码。
“老韩,帮我查林辰养父王德胜的死亡记录。”
“你是说……他死了?”
“不知道。所以才让你查。”
老韩沉默了一下。
“我试试。”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窗外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用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秦川把窗帘拉上,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把那些成绩单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的是成绩。林辰的成绩从初一下学期开始下滑,语文从九十多分掉到了七十多分,数学从八十多分掉到了六十多分。初二下学期,也就是他开始自己签家长名的那一年,成绩跌到了谷底——语文六十三,数学五十八。但初三上学期,成绩又开始回升,到了高三,已经是全年级前十了。
秦川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些数据。成绩下滑的时间点,跟家长签名变化的时间点重合。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养父母突然不在了,他的成绩会掉,因为他要自己养活自己,没有时间学习。但后来成绩又上来了,说明他适应了,或者他找到了新的支撑。秦川在“新的支撑”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他合上电脑,把笔记本塞进抽屉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林辰的脸——白衬衫,深色眼睛,平静的表情,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张脸下面,藏着一个十四岁就开始自己签家长名的孩子,一个从来不跟人说起自己过去的年轻人,一个在清案组里帮每个人倒水、递文件、叫外卖,但从来不让人走进他内心的人。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有父母,有朋友,有老师。林辰十四岁的时候,只有自己。
他闭上眼睛,默数了七秒。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在同情林辰,还是在重新评估他。一个从十四岁就开始独自生活的人,不需要任何人。他帮你,是因为他不需要你。他微笑,是因为他不想让你看到他的真实。他叫你“师父”,是因为他在演一个角色。
秦川睁开眼,把怀表塞回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有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那只流浪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秦川看着那只猫,它蹲在垃圾桶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想起林辰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坐在工位上,低着头整理卷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秦川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电脑,又看了一眼那些成绩单。他把“林辰”两个字放大,盯着那些笔画。横平竖直,起笔和收笔没有弧度,像是一台打印机写出来的。但秦川注意到,在“辰”字的最后一笔,那个捺的末端,有一个很细微的颤抖——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像是写字的人在那一瞬间犹豫了。一个从十四岁就开始自己签家长名的孩子,在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还会犹豫吗?
秦川把那张成绩单保存下来,关掉了电脑。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过,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秦川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块怀表,等着天亮。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老韩的电话,也许是在等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