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周一,秦川再次站在那扇深色的防盗门前。门上的福字又褪色了一些,边角卷得更厉害了,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枯叶。他这次没有按门铃,直接敲了三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敲一扇他确定会开的门。里面传来拖鞋蹭地面的声音,很慢,像是走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门开了。
张秀兰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变化,是那种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变化,像有人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她往后退了一步,秦川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还是那副样子,茶几上的水果换了一盘,但没动过。那本养生杂志还翻在“如何缓解焦虑情绪”那一页,边角被攥出了褶皱。沙发扶手上那条毯子掉在了地上,没有人捡。秦川在沙发上坐下来,张秀兰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攥着睡衣的下摆,手指拧着布料,拧得指节发白。
“坐。”秦川说。
张秀兰坐下来,坐在沙发的最边上,身体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秦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铺在茶几上。第一张是王德胜的死亡记录,他从老韩那里拿到的——三年前,煤气中毒,现场没有立案,定性为意外。第二张是林辰的成绩单,初二下学期的那个,家长签名栏里写着“林辰”。
“你丈夫王德胜,三年前死于煤气中毒。但现场有可疑痕迹,案件没有立案。你知道是谁压下来的吗?”
张秀兰摇了摇头,动作很快,像在甩掉一只爬在脸上的虫子。
“我不知道……”
秦川把那张成绩单推到她面前,用手指点了点“林辰”两个字。
“林辰从初二开始自己签家长名。你那时候在哪?”
张秀兰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呜咽的、像孩子一样的哭。她的身体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我那时候在精神病院。”
秦川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在精神病院?”
张秀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她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湿了一大片。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
“因为我害怕……林辰十岁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们不是他亲生父母。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可能他偷听了养父的电话,也可能他母亲苏静告诉他的。”
秦川的身体微微前倾。
张秀兰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声音在发抖。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瞳孔放大了,眼睑在快速跳动,鼻翼在扩张——这些都是恐惧的真实反应。她没有撒谎。她真的害怕林辰,怕到住进了精神病院。
“你丈夫是怎么死的?”
张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左手。她用右手攥住了左手的手腕,指节泛白。
秦川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收起来,折好,塞进口袋。他低头看着张秀兰,她缩在沙发上,像一只被暴风雨困住的动物。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张秀兰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师,你小心他!他不是正常人!”
秦川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散开,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散了。他吸了两口,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到面包车旁边。手刚碰到车门把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办公室里说“师父,您回来了”。
“师父,您查完了吗?”
秦川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到林辰靠在面包车的另一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白衬衫的领子从夹克里露出来,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的表情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跟踪我?”
林辰摇了摇头。
“我猜您会来。”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把烟盒塞回口袋,看着林辰。
“你养母说你很可怕。”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
“她说的没错。但她说的‘我杀了养父’,没有证据。”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像两潭没有风的死水。
“你是在否认?”
林辰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看着远处那栋老楼的五楼窗户。窗帘已经拉上了,米白色的布在阳光下显得很薄,几乎透明。
“我是在陈述事实。”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谁也没有让步。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辰站在车窗外,没有动。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摇下车窗,看着林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是说,你养父母是‘幽灵’的人。”
林辰沉默了一下。
“十岁。”
他把车开回了城中村,停在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张秀兰说的那些话——“他问我:‘你们是“幽灵”的人吗?’”“他太可怕了。”“你小心他!他不是正常人!”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想起林辰在车外面说的那句话——“她说的‘我杀了养父’,没有证据。”不是“我没杀”,是“没有证据”。一个从十岁就开始演戏的人,一个在清案组里帮每个人倒水、递文件、叫外卖但从来不让人走进他内心的人,一个在十四岁就开始自己签家长名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