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周二,公安大学的家属区在校园的最深处,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暗红色的涂料,已经褪成了砖头的颜色。秦川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拉着,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条条细碎的流苏。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从路边摊买的,塑料袋是红色的,透明,能看见里面水果上的标签。
“你怎么来了?”
秦川把水果递过去。
“想您了。”
方志远接过水果,侧身让秦川进来。客厅不大,十几平米,沙发是老式的实木沙发,上面铺着手工勾的坐垫。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的,壶嘴缺了一小块,用胶水粘过。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一幅是秦川毕业那年送的,裱框的玻璃上落了一层灰。方志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从茶盘里拿起一个紫砂壶,倒了两杯茶。
“听说你停职了?”
秦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泡得刚好,不苦不涩。
“休息一下。”
方志远看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看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走了一条他不太理解的路。
“你不是会‘休息’的人。”
秦川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他看着墙上那幅自己送的字画,是一幅山水,画的是黄山,笔墨粗糙,那时候他还不会画画,在礼品店买的。方志远把它挂了很多年,框上的玻璃碎了也没换。
“老师,我想问您一个人——林辰。”
方志远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警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你带过的那个实习生?”
“是。他以前是您的学生。”
方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那种老式的花灯,灯泡坏了两颗,只剩三颗还亮着,光线昏黄。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他有什么缺点吗?”
方志远想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茶几上移到了地上,从地上移到了墙上。
“没有。他太完美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缺点,这本身就是一个缺点。我观察了他三年,他的情绪几乎没有波动——这不符合常理。”
秦川的脑海里闪过林辰的脸——白衬衫,深色眼睛,平静的表情,恰到好处的微笑。在废弃工厂的地下室里,在卷4的审讯室里,在卷5的威胁信面前,在卷6的养母家中,林辰的表情从来没有变过。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感受不到。
“他写过一篇论文。”方志远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了,照着他苍老的脸。他在文件夹里翻了一会儿,点开一个文档,把屏幕转向秦川。
“题目叫《论‘共情式侧写’的局限与突破》。他指出了你理论中的七个漏洞,每一个都切中要害。我问他为什么不发表,他说‘这是写给秦川看的’。”
秦川盯着屏幕上的那篇论文,看了很久。七个漏洞,每一个都标注了页码、引用了他的原文、列出了反例。不是攻击,不是批评,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分析。像一个外科医生在解剖一具尸体,每一刀都精准,每一刀都不带感情。
“他什么时候写的?”
方志远想了想。
“大三上学期。那时候他还没见过你。”
秦川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方志远。
“老师,他有没有跟您提过他的身世?”
方志远摇了摇头。
秦川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塞回口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老师,谢谢您。”
方志远也站起来,送秦川到门口。秦川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出去,方志远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秦川。”
秦川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心那个孩子。他不是普通人。”
秦川点了点头,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每一层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一串被点燃又熄灭的引信。他走到一楼,推开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方志远刚才发给他的那份论文文件。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一页一页地看。七个漏洞,每一个都标注了页码、引用了他的原文、列出了反例。秦川看到第五个漏洞的时候,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林辰写了一段话,没有引用,没有反例,只有一行字——“秦川的理论建立在一个假设上:侧写师能与凶手共情。但如果侧写师本身就是凶手呢?”
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扣在杯架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林辰十岁就知道养父母是“幽灵”的人,林辰从初二开始自己签家长名,林辰在大学写了这篇论文,林辰在清案组叫秦川“师父”。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秦川还不愿意看的图画。
他睁开眼,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公安大学家属区的那栋老楼,暗红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旧,像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的衣服。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朝城中村的方向开去。
他把车停在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到底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