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周三，秦川又坐在方志远家的客厅里。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方志远去厨房烧水了，秦川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公安大学的学生论文系统，登录界面是蓝色的，白色的输入框在阳光下有些反光。方志远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毕业以后我一直没改。”
标题是《完美犯罪的心理学模型》。秦川开始看，从摘要看起，一字一句，没有跳过。林辰的论文写得很好，逻辑清晰，论证严谨，引用的文献从弗洛伊德到现代犯罪心理学，跨度很大，但每一个引用都恰到好处。他不是在堆砌，他是在用这些理论搭建自己的框架。
秦川翻到第二章。林辰分析了十起悬案，每一起都用犯罪心理学的方法重新梳理了作案动机、作案手法和侦查漏洞。十起案子，时间跨度二十年，地域覆盖全国。秦川注意到，第七起案子是林沧海案。林辰用了整整五页来分析他父亲的案子，但他没有用“林沧海”这个名字，他用的是“未知嫌疑人”。他在分析警方的侦查漏洞，指出了三个致命错误，每一个都跟秦川当年的判断有关。不是攻击，不是批评，而是分析。像一个旁观者在评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最完美的犯罪，不是不被发现，而是被发现后，所有人都认为那是正义。”
秦川盯着这句话，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他想起陈峰的死——所有人以为那是毒贩的报复，但秦川知道那是灭口。他想起李卫国的死——所有人以为那是因公殉职，但秦川知道那是谋杀。他想起王建国的死——所有人以为那是畏罪自杀，但秦川知道那是被灭口。这些案子都结了，所有人都认为那是正义。但正义不是这样的。正义不会让一个警察死在战友的枪下，正义不会让一个证人消失在省厅的停车场里，正义不会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失去母亲之后还要对着养父母微笑。
方志远端着两杯茶走进来，把一杯放在秦川旁边。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秦川的表情，没有说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秦川转过头，看着方志远。
“您给他八十五分？”
方志远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论文本身值满分。但那一句扣了十五分。因为那不是学术研究，那是宣言。”
“老师，这个我带走。”
方志远点了点头。
“小心点。”
秦川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师，您觉得林辰是好人还是坏人？”
方志远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不知道。但他是我见过最危险的人。因为他的危险，藏在他的完美里。”
秦川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他走到一楼，推开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从口袋里掏出U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那个文本文件，又看了一遍那句话。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林辰十岁时就知道养父母是“幽灵”的人，林辰从初二开始自己签家长名，林辰在大学写了这篇论文，林辰在清案组叫秦川“师父”，林辰在卷2结尾问“反社会人格者如果模仿得像正常人，是不是永远抓不到”。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秦川终于愿意看的图画。
林辰不是在提问，他是在陈述自己的计划。
秦川睁开眼，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他没有回城中村，而是开到了北江边。他把车停在江堤上，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江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下摆翻起来，吹得他的头发乱成一团。他走到江边，扶着栏杆，看着灰绿色的江水拍打着岸基，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栏杆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的计划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倒推林辰的行动轨迹。十岁，知道养父母是“幽灵”的人，开始演戏。十四岁，养父“意外”死亡，养母住进精神病院，开始独自生活。二十岁，在公安大学写论文，研究秦川的理论，指出七个漏洞，把论文命名为“写给秦川看的”。二十三岁，以实习生身份进入清案组，叫秦川“师父”，参与每一起案件，每一次都在秦川之前发现关键线索。
秦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起林辰在卷4说过的一句话——“师父，您觉得王莉是‘失误’还是‘故意留的’？”他当时没有回答，但现在他有了答案。王莉的幸存不是失误，是林辰故意留下的。他想看秦川会怎么反应，想看秦川会不会追查，想看秦川能查多深。
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从栏杆上拿起怀表，攥在手心里。他转过身，走回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江堤上退了下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他没有回城中村，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开到了省厅对面的那条街上。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看着省厅大楼的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秦川知道，在那扇窗帘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幽灵”，那个人只是一个棋子。真正的“幽灵”，在他身边，在清案组办公室里，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叫着他“师父”。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到底是谁？你是林沧海的儿子，是苏静的儿子，是“幽灵”的继承者，还是你自己？秦川不知道。但他会查清楚。
他发动了引擎，挂上挡，从路边开了出来。面包车驶过省厅大楼，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朝城中村的方向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