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周三深夜,城中村出租屋的灯还亮着,那盏积灰的白炽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昏黄,照得桌上的卷宗和照片像一堆发黄的旧报纸。秦川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了从卷2到卷5的所有案卷,笔记本、照片、地图、时间线,铺了一桌,铺到桌面不够用了,又铺到了床上、地上、椅子上。他用红线把一张一张照片连起来,线从桌面垂到地上,从地上爬到床上,像一张正在被织补的破网。
他从现在开始往前倒推。
林辰加入清案组,是主动申请的。秦川调出了人事处的申请记录,林辰的申请理由写的是“希望在实践中深化对犯罪心理学的理解”。标准,得体,挑不出毛病。但秦川现在知道了,那不是理由,那是台词。
林辰主动接近他。卷2的食堂里,林辰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说“我看过您发表的所有论文”。秦川当时以为那是学生的仰慕,现在他知道了,那是猎人的观察。林辰在研究他,在分析他,在寻找他的弱点。
卷2的笔记本案,林辰“帮”张伟脱罪,说“男性压抑型哀伤的非典型表达”。秦川当时被说服了。但现在他倒推回去,林辰说那番话的目的,不是替张伟开脱,而是引导秦川发现笔记本。如果秦川当时就认定张伟是凶手,笔记本就不会被深挖,后面的线索就断了。林辰要的是秦川一步一步查下去,查到“幽灵”,查到苏静,查到“傀儡师”。
秦川用红笔在“笔记本”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卷4的跟踪狂案,林辰主动提供“投名状”,内鬼IP指向省厅大楼。秦川当时觉得林辰在证明自己,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在给秦川一个“方向”。省厅大楼很大,上千台设备,查不到具体是谁。林辰给了一个模糊的靶子,让秦川朝那个方向开枪,但永远打不中。
卷5的威胁信,林辰说“我查到了包裹的来源”。秦川当时没有追问,现在他知道了,林辰查到的那个“来源”,是一个倒闭快递公司的仓库,监控没了,只留下一枚指纹。那枚指纹指向王建国,但王建国已经死了。线索断了,断得恰到好处。
秦川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
“不管怎样,现在知道了。还不晚。”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秦川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小飞,帮我查林辰在公安大学期间的宿舍。”
“他毕业了,宿舍可能已经……”
“查。我要知道他住在哪个房间。”
“秦哥,林辰大二到研三一直住在单人宿舍,7号楼302室。他毕业三个月了,但学校说他以‘研究生助教’的身份保留了宿舍。”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研究生助教,保留宿舍。林辰毕业了,但他的东西还在那间屋子里,他的痕迹还在那面墙上,他的秘密可能还藏在某个抽屉的夹层里。
“知道了。”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地面上的青石板发黄,像一块块老旧的骨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窗台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路灯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一楼,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面包车还停在楼下,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线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秦川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翻林辰的宿舍地址——7号楼302室。他没有去过公安大学的学生宿舍,但他知道7号楼在哪。方志远说过,7号楼在校园的最东边,靠着一片小树林,是研究生宿舍,很安静。
他把车停在公安大学东门外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灯。围墙不高,两米左右,墙头上没有铁丝网。秦川翻过围墙,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声音。校园里很安静,路灯稀疏,树影婆娑。他穿过一片小树林,看到了7号楼。六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黑洞洞的,只有楼梯间的灯还亮着。
秦川走到楼下,铁门关着,门禁系统闪着红光。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插进门缝里,拨了一下门锁的簧片。门开了,门轴没有声音。他闪了进去,走上楼梯。三层,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半,光线昏暗。他走到302室门口,门是防盗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
秦川把折叠刀的刀尖插进锁孔,拨了两下,锁芯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宿舍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书桌靠窗,桌上什么都没有,擦得很干净,反着月光。墙上贴满了东西——照片、地图、手写笔记、红线。秦川打开手电,光柱扫过那些墙上的内容,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墙上贴着的,是他从卷1到卷5侦办过的每一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嫌疑人照片、时间线。红笔标注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跟他办公室白板上的一模一样。林辰在模仿他,不,林辰在研究他。从卷1的档案室疯子,到卷2的杀妻骗保,到卷3的聋哑学校,到卷4的跟踪狂,到卷5的陈峰之死。每一张照片都被红笔圈出了重点,每一条红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秦川盯着那行字,手电的光柱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电稳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下了那面墙。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走出了宿舍。门没有锁,就那么敞着。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每一层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一串被点燃又熄灭的引信。
他翻过围墙,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巷子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秦川握着方向盘,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想成为我?那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失去战友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被自己人背叛是什么滋味吗?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消失在夜色里。后视镜中,公安大学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