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一片小树林,看到了7号楼。六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黑洞洞的,只有楼梯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像一盏快没油的煤油灯。楼门是铁制的,门禁系统的红色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跳动,像一颗正在死去的星星。秦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门锁的缝隙里,拨了两下,锁芯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这种老式门锁对他来说太简单了,特警队教过,练过很多次,但今天是第一次用在不是演习的地方。
他闪了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没有停留,直接走上楼梯。三层,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半,光线昏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302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还贴着林辰的名字标签,白色的纸,黑色字体,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门锁是新的,不锈钢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林辰换过锁,他知道会有人来。
秦川把铁丝插进新锁的锁孔,比刚才多用了大概十秒。锁芯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四面墙上贴满了东西。不是海报,不是明星,不是风景。是照片。全是秦川。
秦川的手电光柱在那些照片上缓缓移动,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是他刚入警时的证件照,年轻的,干净的,眼睛里还有光。照片下面贴着林辰的手写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2008年,入警。”第二张是他第一次独立破案后在新闻发布会上的照片,站在话筒前面,表情严肃,领带系得很紧。批注写着——“2010年,第一次独立破案。”第三张是他晋升一级警司时的授衔仪式,穿着新制服,胸前别着红花。批注写着——“2012年,晋升一级警司。”
秦川的手电光柱继续移动。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卧底精神病院回来后,瘦了,脸色苍白,眼眶深陷,照片是记者偷拍的。批注写着——“2018年,卧底精神病院。代价:三个月。”第七张是组建清案组的合影,秦川站在最中间,手里举着那块铜牌,表情没有笑。批注写着——“2024年,组建清案组。新的开始。”
秦川的手电光柱停在了最中间的那面墙上。那里贴着一张放大的照片,是秦川在法庭上指认林沧海时被拍到的。他站在证人席上,右手食指指着被告席的方向,表情坚定,眼神像一把刀。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红色的记号笔,字很大,占据了整张批注纸。
秦川盯着那行字,手电的光柱在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触到了纸张的纹理。墨水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干透了,摸起来是平的,但秦川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留下的凹痕。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墙上。手背撞上了砖墙,发出一声闷响,皮破了,血渗了出来,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没有感觉到疼,只是盯着那行字,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我养了一只狼,还以为是条狗。”
书桌的抽屉没有锁。秦川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灰。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第三个抽屉,锁着。他用铁丝撬开,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秦川打开第一页,看到林辰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那封威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秦川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翻,日记写得很简单,每一篇都不长,像是随手记下来的。记录的都是秦川的行踪——今天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不是每天都有,但每隔几天就有一条。秦川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
秦川合上日记,装进口袋。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面贴满照片的墙。那些照片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排排被钉在墙上的蝴蝶。他的目光从每一张照片上扫过,从年轻的自己到现在的自己,从入警的第一天到停职的前一天。林辰在看着他,看了很多年,从他还没注意到林辰的时候就开始看了。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每一层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一串被点燃又熄灭的引信。走到一楼,推开铁门,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穿过小树林,翻过围墙,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巷子里退了出来。
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秦川握着方向盘,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十岁就开始计划了。那你计划了多少年?十三年。从十岁到二十三岁,你一直在计划,一直在观察,一直在等。等我注意到你,等我信任你,等我叫你“林辰”,而不是“林沧海的儿子”。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消失在夜色里。后视镜中,公安大学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他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血珠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裤子上,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迹。他没有擦,只是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朝城中村的方向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