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走出7号宿舍楼的时候,夜风正从东边的小树林里灌进来,吹得他夹克的下摆翻起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本日记的封面,牛皮纸的,粗糙,带着林辰手指的温度——不,林辰的手指没有温度,他的手指是冷的,像蛇。秦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302室的窗户。窗帘没拉,月光照进去,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在黑暗中像一张巨大的拼图。他不知道林辰在那间屋子里坐了多少个夜晚,看着那些照片,写着那些批注,策划着每一步。
手机震了一下。
“师父,宿舍里的东西您都看到了吧?那是我送给您的礼物。接下来,该您给我回礼了。”
秦川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字,但不知道该打什么。骂他?没用。问他为什么?他知道答案。质问他是不是内鬼?他已经有了答案。秦川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他走下台阶,穿过小树林,翻过围墙。动作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像是一个在逃离现场的人,而不是一个在勘查现场的人。他上了面包车,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路面发黄,像一条被遗弃的跑道。林辰说的“礼物”——如果那面墙是礼物,那林辰到底想表达什么?崇拜?不像。崇拜不会在照片下面写“我要超越你”。威胁?也不像。威胁不会在日记里写“一切都在计划中”。那是什么?邀请。林辰在邀请他走进一个游戏,一个从十岁就开始设计的游戏,一个用十三年搭建的迷宫。秦川已经走进去了,从林辰叫他“师父”的那一天起,他就走进去了。现在林辰在告诉他——游戏还没结束,该你出牌了。
秦川把烟掐灭在车窗外,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巷子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他把车开回了城中村,停在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路灯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他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林辰在公安大学期间的所有通讯记录。电话、短信、网络,能查多少查多少。”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秦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推开门,走进出租屋。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手机屏幕的光照着那些工整的字迹。
秦川把日记合上,锁进抽屉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起自己一拳砸在墙上的时候,林辰的日记里写着——“他会愤怒,会砸墙,会流血。”林辰算到了。他连秦川会砸墙都算到了。
秦川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林辰的短信,又看了一遍。
“师父,宿舍里的东西您都看到了吧?那是我送给您的礼物。接下来,该您给我回礼了。”
“收到。”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秦川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亮。他知道,林辰说的“回礼”不是要他回复短信,是要他做出回应——做出行动,做出选择,做出反击。林辰想看他会怎么做,想看他会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想看他能不能在知道真相之后依然保持冷静。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他伸出手,摸了摸手背上那道伤口,痂很硬,按下去有点疼。他收回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林辰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北江边,老码头。我们谈谈。”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屏幕显示“已发送”。秦川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等回复,因为他知道林辰一定会来。林辰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手机震了一下。秦川拿起来,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好。”
秦川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林辰,你想成为我?那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失去战友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被自己人背叛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在精神病院里分不清自己是警察还是病人的恐惧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在宿舍的墙上贴满我的照片,在日记里写下“我要超越你”。但超越不是贴照片,不是写日记,不是设计一个又一个陷阱让别人往里跳。超越是承受,是忍耐,是在所有人都倒下的时候还能站着。
秦川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没有梦,没有碎片,只有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