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周一下午,北江边的风很大。秦川靠在老码头的栏杆上,看着灰绿色的江水拍打着岸基,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的手肘撑在栏杆上,两只手垂下去,手里攥着那本日记,封皮朝下,被风吹得翻了几页,纸页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拍手。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
三点整。林辰走到他旁边,也靠在了栏杆上。他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而是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没有了白衬衫,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不是那个在清案组里帮每个人倒水、递文件、叫外卖的实习生。
秦川把日记从栏杆上拿起来,递给林辰。
“你的东西。”
林辰接过,没有打开。他把日记夹在胳膊底下,看着江面。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拨开。
“您看完了?”
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江风中散开,瞬间就被吹散了,什么都看不见。
“看完了。字写得不错。”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
“您不生气?”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生气有用吗?”
林辰转过头,看着秦川的侧脸。秦川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江面上。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驶过,船身吃水很深,像一头在泥里打滚的老牛。船笛响了一声,声音很低,很沉,像一个人在叹气。
“您不生气,是因为您知道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您约我来,是想问我‘为什么’。”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进了江水里,被浪卷走了。
“那你说,为什么?”
林辰沉默了一下。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得秦川的夹克下摆翻起来,吹得林辰的头发更乱了。
“你需要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秦川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烟头在铁管上摁出了一个黑色的圆点。他把烟头弹进了江水里,看着它被浪卷走,沉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日记。封皮朝上,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用拇指摩挲着封皮上的纹路,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样很珍贵的东西。
“因为您不会相信一个‘好人’。”
秦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江面,货船已经开远了,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浪痕,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栏杆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这儿吗?”
“因为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窃听器。”
秦川把怀表从栏杆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对。因为接下来的话,我不想让第三个人听到。”
林辰转过身,面朝着秦川,靠在栏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老师提问的学生。
“您想问什么?”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看着江面,看着那些灰绿色的水在脚下涌动。
林辰的手指在裤兜里握了一下。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秦川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我十岁之前,没有想成为的人。”
秦川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林辰沉默了一下。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没有拨开。
“因为十岁之前,我不知道‘好人’是什么样子。我母亲是‘幽灵’的会计,我父亲是杀人犯,我的养父母是‘幽灵’的外围。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值得成为。”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秦川在那潭死水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光但不确定那是不是光的东西。
“所以你在法庭上看到了我。”
林辰点了点头。
“您站在那里,指着我父亲,说‘他杀了七个人’。您的眼神很坚定,像一把刀。我当时想——原来好人长这样。”
秦川移开了目光,重新看着江面。他想起了那天的法庭,想起了林沧海坐在被告席上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夹克,表情平静,像一尊雕塑。他想起自己站起来,指着林沧海,说“他杀了七个人”。那时候他没有看到旁听席里有一个孩子,一个十岁的孩子,一双深色的眼睛,在看着他。
“所以你接近我,叫我‘师父’,帮我破案,都是为了——”
“为了成为您。”
林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
“所以你写了那篇论文。”
“对。那是写给您的。我想让您看到,我比您更了解您自己。”
秦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江面,看着那些灰绿色的水在脚下涌动,看着远处那艘货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线上。
“那你现在呢?还想成为我吗?”
林辰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栏杆上站直了身体,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秦川,目光很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我现在想超越您。”
“那就试试。”
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林辰的身影,站在江边的栏杆旁,深色夹克,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没有追上来,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桩子。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上了马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想超越我?那你知不知道,超越一个人不是成为他,而是成为你自己。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怎么超越我?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冲过一个黄灯,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后视镜中,北江边的老码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