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忽然大了起来，从北面灌进来，吹得秦川的夹克下摆翻飞，吹得林辰的头发彻底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没折断的树。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转过身，面对着林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江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腥味和铁锈的气息。
“你到底想要什么？”
秦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没有喊，没有吼，只是平静地、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林辰知道，这个问题不普通。秦川问的不是“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而是“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林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深，像两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但里面没有那种温润的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的、更沉的、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决定打开一扇门的东西。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超越我之后呢？”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
“创造一个我自己的规则。”
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把烟盒塞回口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江面。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驶过，船笛响了一声，很低，很沉。
“你父亲也想过创造规则，他失败了。”
林辰的手指在裤兜里握了一下。
“我不是他。”
秦川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他？”
林辰沉默了一下。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你杀过人吗？”
林辰沉默了。不是那种短暂的一两秒的沉默，是那种长久的、像是在跟自己做斗争的沉默。江水拍打着岸基，哗啦哗啦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远处那艘货船的船笛又响了一声，更远了，像一个人在远处喊了一声。
“我说‘没有’，您不会信。我说‘有’，您会抓我。所以我选择不回答。”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瞳孔没有放大，眼睑没有跳动，鼻翼没有扩张，嘴唇没有发抖。要么他是清白的，要么他是最高明的撒谎者。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不回答，就是默认。”
林辰没有辩解。他没有说“您误会了”，没有说“我真的没有”，没有说“您凭什么这么判断”。他只是沉默着，像一堵墙。秦川知道，这种沉默不是默认，是拒绝。拒绝在秦川已经做出判断之后再浪费口舌。
秦川转过身，准备走。林辰忽然开口了。
“我可以证明我的价值。”
秦川停下来，没有回头。
“怎么证明？”
“我知道‘幽灵’的一个外围成员。北江市东城区的一个小老板，叫刘德明。他帮‘幽灵’洗钱。地址我可以给您。您去查，如果我说的是真的，您就知道我不是在空谈。”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没有那种在给出假线索时会出现的微表情。
“地址。”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忘录，把屏幕转过来给秦川看。屏幕上写着一个地址——东城区建设路建材市场三楼318室，还有一个名字——“刘德明”。
秦川看了一眼，记住了。
“好。我查刘德明。如果线索是真的，我们再谈合作。”
林辰把手机收起来，塞回口袋。
“好。”
秦川转过身，朝面包车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辰，如果刘德明的线索是真的，我会回来找你。如果是假的——”他没有说完，但林辰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秦川继续往前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林辰的身影，站在江边的栏杆旁，深色夹克，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像一面没有风的旗。
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刘德明。这是林辰给他的第一个可以验证的线索。如果线索是真的，说明林辰确实掌握着“幽灵”的信息，他不是在空谈。如果线索是假的，说明林辰在骗他，那他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秦川把车开回了城中村，停在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沈梦的号码。
“沈梦，帮我查一个人。刘德明，东城区建设路建材市场三楼318室。查他的背景、生意、社会关系。小心点，不要打草惊蛇。”
沈梦沉默了一下。
“你怀疑他？”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推开门，走进出租屋。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起林辰在江边说的一句话——“我说‘没有’，您不会信。我说‘有’，您会抓我。所以我选择不回答。”这不是默认，这是把球踢回给了秦川。林辰在说——你决定信不信我。
秦川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沈梦还没有回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刘德明，你是谁？你是林辰的投名状，还是他的陷阱？
秦川闭上了眼睛，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沈梦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