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周二，北江边的风比昨天更大了。秦川站在老码头的那根铁栏杆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罗小飞发来的调查报告。刘德明，四十五岁，东城区建材市场三楼318室的老板，经营一家建材公司，年流水三千万左右。罗小飞查到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金额的资金转入一个境外账户，转账时间都在凌晨，金额不大不小，刚好在监管线以下。不是巧合，是洗钱。
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江面。灰绿色的水在脚下涌动，拍打着岸基，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没有等太久，林辰准时出现了。三点整，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很轻，很稳。林辰走到他旁边，也靠在了栏杆上。今天他又穿回了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
“刘德明的事，我查了。线索是真的。”
林辰看着江面，表情平静。
“所以，我们可以谈合作了？”
秦川转过身，面朝着林辰，靠在栏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严肃，像是一个在跟下属谈条件的领导，而不是一个被停职的警察。
“合作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林辰也转过身，面朝着秦川，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您说。”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第一，你不能再杀人，不管是谁。”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没有杀过人。”
秦川没有让步。
“我说的是‘不能再杀人’——如果你杀过，停止。如果你没杀过，不要开始。”
林辰沉默了一下。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的白衬衫领子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领子按下去，动作很慢，很自然。
“好。”
秦川继续说。
“第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先告诉我。”
林辰点了点头。
“我只能尽力。”
秦川没有接受这个模糊的答复。他继续盯着林辰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三，找到‘幽灵’之后，你必须自首。”
林辰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被人戳中了某个敏感点的反应。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幅度很小，持续不到半秒，但秦川看到了。这是林辰第一次在对话中露出“不悦”的表情。
“自首？我犯了什么罪？”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栏杆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你养父王德胜，三年前煤气中毒。你觉得警方会查不出问题吗？”
“您是警察，您有证据吗？”
秦川把怀表从栏杆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现在没有。但找到‘幽灵’之后，会有。”
林辰沉默了很久。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得秦川的夹克下摆翻起来，吹得林辰的白衬衫紧贴在身上。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驶过，船笛响了一声，很低，很沉，像一个人在叹气。
“第一条，我答应。第二条，我只能尽力。第三条……等找到之后再说。”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这是底线。”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辰松开手，把手插进裤兜里。
“说定了。”
两人站在江边，谁都没有再说话。江风还在吹，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江风中散开，瞬间就被吹散了，什么都看不见。
“林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提这三个条件吗？”
林辰看着江面。
“因为您不信任我。”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任何人。”
林辰转过头，看着秦川的侧脸。秦川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江面上。
“那您信任自己吗？”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进了江水里，被浪卷走了。
“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林辰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父，刘德明只是外围。我会给您更多线索。但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秦川把烟掐灭在栏杆上。
“什么事？”
“在我给您所有线索之前，不要抓我。”
秦川沉默了一下。
“那要看你的线索值不值。”
林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江风吞没了。秦川站在栏杆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处。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面正在远去的旗。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栏杆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答应得这么痛快，是因为你知道，这三个条件对别人是约束，对你不是。你有的是办法绕过它们。秦川也知道。但他说出这三个条件，不是为了约束林辰，是为了告诉林辰——我知道你的底线在哪。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转身朝面包车走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北江边的老码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
秦川握着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他把手机从杯架上拿起来，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
“刘德明的事，暂时不要动。盯住他，看他跟谁联系。”
沈梦回了一个字：“好。”
秦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合作开始了。但这场合作，不是他领导林辰，也不是林辰领导他。是两个人互相利用，互相试探，互相看着对方的底线。谁先越线，谁就输了。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上了通往城中村的路。后视镜中，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滩还没干透的血。他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朝出租屋的方向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