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小了一些,从北面吹过来,不再那么猛烈,像一个人在喘完粗气之后慢慢平复了呼吸。秦川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风中散开,不像之前那样瞬间被吹散,而是多停留了一秒,像一个犹豫了一下才离开的客人。林辰站在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江面。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后背的线条,像一尊还没完成的雕塑。
“既然合作了,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林辰沉默了一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过了才说出来的。
“‘幽灵’不是一个组织,是一个系统。”
秦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林辰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江面上。远处有一艘货船正在驶过,船身吃水很深,像一头在泥里打滚的老牛。
“它由三层构成。第一层是外围棋子——被收买的警察、公务员、企业主。他们不知道自己为谁工作,只是执行任务。刘德明就是这一层。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帮一个境外客户转账,不知道那些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没有插话。
“第二层是中层执行者——像孙浩然、王建国。他们知道一部分真相,但不知道核心成员的身份。他们知道自己是在帮一个叫‘幽灵’的组织做事,但他们不知道‘幽灵’是谁。他们以为自己在保护‘上面的人’,实际上他们保护的只是一个代号。”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进了江水里,被浪卷走了。
“第三层是核心层。我不知道具体有谁,但我知道核心层有一个人,代号‘傀儡师’,他才是真正的操控者。所有的指令都从他那里发出,通过中层传到外围。他不直接跟任何人接触,只用加密邮件和一次性手机。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秦川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傀儡师’是谁?”
林辰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的白衬衫领子翻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按。秦川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我怀疑是我母亲。”
秦川的手指停在了栏杆上。他盯着林辰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的脸。林辰的目光还是落在江面上,没有看他。
“苏静?”
林辰点了点头。
“我母亲曾是‘幽灵’的会计,她知道所有核心成员的身份。她失踪后,‘幽灵’换了核心层,但会计系统没变。我怀疑她没死,而是成了新的‘傀儡师’。因为她太了解这个系统了。”
秦川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烟头在铁管上摁出了一个黑色的圆点。他把烟头弹进了江水里,看着它被浪卷走,沉下去。
“你母亲从一个证人变成了‘幽灵’的核心?这个转变太大了。你有什么证据?”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来给秦川看。秦川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手写的账目记录,纸张发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秦川注意到,账目的边缘有几处用红笔标注的异常项,红笔的笔迹很细,划线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划直线,而是在数字下面画一道波浪线。
“除了时间重合,还有一点——‘傀儡师’的会计手法和我母亲当年用的方法一样。我见过她记账,她的习惯是用红笔标注异常账目,不是在数字下面划横线,是划波浪线。波浪线的波峰对齐个位数,波谷对齐十位数。‘傀儡师’也这样做。”
秦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手机还给林辰。
“你怎么知道‘傀儡师’的会计手法?”
林辰把手机揣回口袋。
“因为我见过‘幽灵’的内部账目。我在养父的遗物里找到过。”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秦川注意到林辰的眼球向左转动了一下——回忆真实画面的特征,不是在编造。
“你养父的遗物里,为什么会有‘幽灵’的内部账目?”
林辰转过身,面朝着江面,两只手撑在栏杆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承受某种重量。
“因为他不是普通的‘幽灵’外围。他曾经是中层执行者。他帮‘幽灵’处理过很多账目,后来他想退出,‘幽灵’就让他‘意外’了。煤气中毒,现场没有疑点,没有人立案。您知道是谁压下来的。”
秦川没有问是谁。他知道。副厅长。
“所以你找你母亲,其实是在找‘幽灵’的核心?”
林辰点了点头。
“是。我要问她,为什么抛弃我。”
秦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江面,看着那些灰绿色的水在脚下涌动。他想起了苏静的照片——那个戴着眼镜的、笑容温和的年轻女人。他想起老局长说的话——“苏静失踪前,曾试图向警方提供一份账目副本,但未能成功。”如果林辰说的是真的,苏静没有死,而是成了“傀儡师”,那她的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在失踪之前,还是在失踪之后?
“如果她真的是‘傀儡师’,你打算怎么办?”
林辰从栏杆上站直了身体,转过身,看着秦川。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打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光但那光太亮了让人睁不开眼的东西。
“我不知道。找到了再说。”
“林辰,如果你母亲真的是‘傀儡师’,那你找她——是为了救她,还是为了抓她?”
“我不知道。找到了再说。”
秦川把怀表从栏杆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转过身,朝面包车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就等找到了再说。”
他继续往前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林辰的身影,站在江边的栏杆旁,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
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指针不会动,永远不会动了。但秦川知道,有些事情不会停。林辰找母亲不会停,“幽灵”的运作不会停,副厅长的阴谋不会停。他也不能停。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后视镜中,北江边的老码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翻林辰说的那些话——“‘幽灵’不是一个组织,是一个系统。”三层结构,外围、中层、核心。核心层有一个“傀儡师”,可能是苏静。如果苏静是“傀儡师”,那林辰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就是他一直在追查的人。他要找的母亲,就是他要抓的敌人。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上了通往城中村的路。他把手机从杯架上拿起来,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
“查苏静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梦回了一个字:“好。”
秦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苏静,你到底在哪?你是证人,还是主谋?你是母亲,还是“傀儡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