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又大了起来，从北面灌进来，吹得秦川的夹克下摆翻飞，吹得林辰的白衬衫紧贴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皮肤。秦川靠在栏杆上，看着林辰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成了拳头，指节撑起了布料，轮廓清晰可见。
“如果你母亲是‘傀儡师’，你怎么办？抓她？还是帮她？”
林辰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江面，看着那些灰绿色的水在脚下涌动，看着远处那艘货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线上。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江风吞没。
“我要问她一个问题。”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什么问题？”
林辰从栏杆上站直了身体，转过身，面朝着江面。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承受某种重量。
“为什么抛弃我。”
秦川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林辰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动——不是撒谎，是压抑。一个人在把很大的情绪压下去的时候，嘴角会这样。
“你觉得她会回答吗？”
林辰沉默了一下。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拨开。
“不会。但我还是要问。”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颤，而是那种细微的、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只有一点点，但秦川捕捉到了。他认识林辰这么久，第一次在他的声音里听到这种颤抖。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看着林辰的侧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白到近乎透明。他想起张秀兰说的话——“他从小到大，没有带过一个朋友回家。”一个从十岁就开始等母亲回来的孩子，没有时间交朋友，没有心情交朋友，没有能力交朋友。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一件事上——等。
“你恨她吗？”
林辰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的白衬衫领子翻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按。秦川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我不知道。我连恨的权利都没有，因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走。”
秦川把目光从林辰的脸上移开，看着江面。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张被红笔圈住眼睛的照片，那句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告别。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什么离开，林辰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区别是，秦川的母亲没有再出现过，而林辰的母亲可能就在他追查的终点等着他。如果那个终点是“傀儡师”，林辰要怎么面对？
“好。我帮你找到她。但你答应我的三条条件，必须遵守。”
林辰转过头，看着秦川。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您不怕我骗您？”
秦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
“怕。但我更怕找不到真相。”
两人对视着。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腥味和铁锈的气息。秦川第一次觉得，林辰的目光没有那么冷了。不是温暖，而是不再像一把刀。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不确定那光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至少愿意朝那个方向走。
秦川转过身，朝面包车走去。
“走吧。天黑了。”
林辰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江边的步道，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秦川走在前面，林辰跟在后面，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车子驶上马路，汇入车流。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辰。林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但秦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心不在焉的、无意识的动作。他在想事情。
车子停在省厅的停车场。林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车窗外，弯下腰，看着秦川。
“师父，三天后您停职期满。您会回来吗？”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楼里的灯亮着几盏，在暮色中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看情况。”
林辰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转身朝大楼走去。白衬衫在暮色中白得发亮，像一面正在远去的旗。秦川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大楼，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他发动了引擎，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暮色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秦川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三天后，停职期满。他可以选择回去，也可以选择不回去。回去，意味着重新戴上警徽，重新坐进清案组的办公室，重新面对副厅长、林辰、还有那些没破的案子。不回去，意味着他可以继续在暗处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遵守任何人的规则。但秦川知道，他最终会回去。不是因为省厅需要他，而是因为他需要那枚警徽。那是他最后的锚。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上了通往城中村的路。后视镜中，省厅大楼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暮色完全吞没了。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翻林辰说的那句话——“我等了十五年。”十五年，一个人可以读完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可以学会很多技能，可以交很多朋友。但林辰只做了一件事——等。等母亲回来，等一个答案，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秦川把车停在城中村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路灯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苏静，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等了你十五年？你知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只为了找到你？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推开门，走进出租屋。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怀表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起林辰在江边说的那句话——“我等了十五年。”
秦川把手放下，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拼凑它们。他知道，那些碎片会自己找到位置，只要他给它们时间。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证据，是三天后回到省厅的决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三天后，他会回去。不是为了省厅，不是为了副厅长，不是为了林辰。是为了李卫国，为了陈峰，为了那些死在“幽灵”手里的人，为了那个在江边说了“我等了十五年”的年轻人。
秦川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没有梦，没有碎片，只有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