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周五上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全部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鱼缸。白板被擦干净了,上面只有一行字——“幽灵调查·第三阶段。”秦川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笔帽没有盖,红墨水在笔尖凝成了一滴,快要滴下来了,他没有注意。林辰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沈梦坐在他旁边,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喝。老韩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有在看。桌上放着一个扬声器,罗小飞已经接入了,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轻,很均匀。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们。目光从林辰的脸上移到沈梦的脸上,从沈梦的脸上移到老韩的脸上,最后落在那个扬声器上。
“从今天起,我们正式启动‘幽灵’调查的第三阶段。之前我已经宣布过一次,但停职期间中断了。现在重新开始。”
林辰的笔落在了纸上,沙沙沙的,开始记录。沈梦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老韩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扬声器里的呼吸声没有变化。
秦川转过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条线,三个层级。他在最下面一层写下了“外围”,在中间一层写下了“中层”,在最上面一层写下了“核心”。他在“核心”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末端写了一个词——“傀儡师。”
“目前我们知道,‘幽灵’有三层结构。外围是棋子——被收买的警察、公务员、企业主。他们不知道自己为谁工作,只是执行任务。中层是执行者——像孙浩然、王建国。他们知道一部分真相,但不知道核心成员的身份。核心层有一个人,代号‘傀儡师’。找到他,就能找到‘幽灵’的老巢。”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些信息,部分来自林辰,部分来自我自己的调查。我会把所有的资料整理出来,共享给你们。”
他拿起桌上的马克笔,在白板的左侧写下了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了一个任务。
“林辰,你负责线索整理。所有的案件档案、人员背景、资金流向,你汇总、分类、标注疑点。沈梦,你负责外勤。需要实地调查的,你去。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老韩,你负责物证。所有跟‘幽灵’相关的物证,你重新检验,任何疑点都不要放过。罗小飞,你负责技术。网络监控、数据恢复、通讯追踪,你全权负责。”
扬声器里传来罗小飞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收到。”
秦川把马克笔放在白板的架子上,转过身,面对着他们。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个任务不在任何档案里,也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谁想退出,现在可以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窗外的阳光在移动,从桌上移到了地上,从地上移到了墙上。林辰没有动,沈梦没有动,老韩没有动。扬声器里的呼吸声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
秦川点了点头。
“好。但我要提醒你们——‘幽灵’能渗透到省厅高层,说明他们的能量很大。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目标。所以从今天起,你们要互相照应,不要单独行动。”
老韩摘下老花镜,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我一把老骨头了,他们不会盯我。”
秦川看着他。
“他们会。因为你是我们的眼睛。”
老韩沉默了一下,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没有再说。
秦川转过身,拿起白板擦,把白板上的字擦掉了一半。他重新写了几行字——“第一阶段:梳理已知线索。第二阶段:追踪资金链。第三阶段:锁定核心成员。”他把白板擦扔在架子上,转过身。
“散会。开始工作。”
林辰低下头,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笔速很快,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秦川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林辰在画一个结构图,三角形的,三层,最上面写着“傀儡师”,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的旁边写着“苏静”,又画了一个问号。结构图的底部,写着“外围——刘德明”“中层——孙浩然、王建国”。每一个名字都用线连到了上一层的问号上。
秦川说:“你画得很清楚。”
林辰抬起头,看着秦川。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的光。
“因为我在脑子里已经画了十年。”
“林辰。”
林辰抬起头。
“周海。你认识吗?”
林辰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后勤处的人,跟王建国关系都不错。”
秦川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帮我查周海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已经在查了。”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后勤处,王建国,李强,周海。这些名字像珠子一样被穿在了一起,线头在他手里,但另一端拴着什么,他还不知道。
沈梦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秦哥,刘德明的建材公司,我查了。他的客户名单里,有一个叫‘周海’的。三年前,周海退休后,注册了一家公司,跟刘德明有业务往来。”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周海,三年前退休,注册公司,跟刘德明有业务往来。王建国,三年前开始帮“幽灵”杀人。时间线重合了。
“查周海的公司。资金流水、客户名单、所有能查到的东西。”
沈梦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他看着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心里在想——周海,你是棋子,还是下棋的人?你是被“幽灵”收买的,还是本身就是“幽灵”?三年前你退休了,但你没有离开。你注册了公司,继续跟刘德明做生意,继续跟后勤处的人联系。你在等什么?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调查计划。第一行字:“周海——三年前退休,注册公司,与刘德明有业务往来。时间线:与王建国开始杀人时间重合。”他在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把一杯水放在他桌上。
“师父,您的。”
秦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水杯放下,看着林辰。
“林辰,你觉得周海是‘幽灵’的人吗?”
林辰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他一定是线索。”
秦川点了点头。林辰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继续整理卷宗。键盘敲击的声音很有节奏,嗒嗒嗒嗒的,不快不慢。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张网。网上有很多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名字——刘德明,王建国,孙浩然,李强,周海,副厅长,苏静。这些节点被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线的另一端攥在一个人的手里。那个人坐在暗处,手指轻轻一动,就有人死。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傀儡师,你的线有多长?你的手能伸多远?你的网能网住多少人?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收回手,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红笔,在“傀儡师”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了一个词——“周海。”他把红笔放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的人。林辰在整理卷宗,沈梦在打电话,老韩在看法医报告,扬声器里传来罗小飞敲键盘的声音。秦川看着他们,心里在想——这些人,他能信几个?林辰,沈梦,老韩,罗小飞。他们都说不退出,但他们的心里在想什么,秦川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需要他们。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清案组全员归队。幽灵调查第三阶段启动。目标:周海。”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翻纸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秦川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在想——周海,你准备好了吗?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