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旧卷宗,走到秦川桌前。卷宗的封皮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林沧海案·证人证词”。他把卷宗放在桌上,翻开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师父,我查到了一个线索。林沧海案的卷宗里,有一个叫‘周海’的证人。他当年出庭作证,指认林沧海的同伙。我之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今天整理卷宗时才发现的。”
秦川低头看着卷宗。周海,男,四十五岁,林沧海案的关键证人。证词记录了三页纸,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周海在证词中说,他见过林沧海跟一个“上面的人”联系,那个人穿警服,肩章是两杠两星。秦川的手指在“两杠两星”四个字上停了一下。那是副厅长的警衔,十年前就是了。
“他现在在哪?”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把屏幕转过来给秦川看。
“我查了一下,周海三年前死于‘心脏病’。”
秦川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小飞,帮我查周海的死亡记录。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三年前,心肌梗塞。”
“秦哥,周海,三年前死于心肌梗塞。但病历显示他身体一直很好,没有心脏病史。心电图、心脏彩超、冠脉造影,什么都没做,直接开了死亡证明。开证明的医生叫‘王建国’。”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王建国。副厅长的司机,已经死了的那个王建国。
“能查到王建国跟周海的关系吗?”
“在查。王建国三年前还是省厅的司机,他不可能在医院开死亡证明。除非——有人冒用了他的身份。”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抬起头,看着林辰。林辰站在桌前,白衬衫,深色长裤,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你为什么现在才提供这个线索?”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秦川。
“我之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今天整理卷宗时才发现的。”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瞳孔没有放大,眼睑没有跳动,鼻翼没有扩张,嘴唇没有发抖。要么他说的是真的,要么他在说一个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谎。秦川心里想——他在控制节奏。不想让我查得太快。为什么?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追问也没用。林辰不会说真话。如果他准备好了答案,秦川问一百遍也是那个答案。如果他没准备好,他会沉默,而沉默不是默认,是拒绝。
“继续查。看看周海生前和谁有联系。”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秦川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肩膀的线条很直,腰背挺得很正,整个人像一把被绷紧的弓。秦川盯着那把弓,心里在想——你到底在隐藏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秦川把怀表从窗台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辰在控制节奏。周海线索的提供时间不是巧合。他在等我重启调查。”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
“林辰。”
林辰抬起头。
“周海的证词里,提到一个‘穿警服的人’,肩章两杠两星。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林辰沉默了一下。
“副厅长。”
秦川盯着他。
“你有证据吗?”
林辰摇了摇头。
“没有。但时间线对得上。十年前,副厅长还是刑侦总队副总队长,他有权限接触林沧海的案子。如果他跟林沧海有勾结,他完全有能力销毁证据,让证人‘消失’。”
秦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看着林辰,林辰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周海是被灭口的。你为什么现在才提供这个线索?”秦川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问题是一样的。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之前没注意到。”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这一次,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谎言,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但站稳了的东西。林辰在等他问这个问题。他准备好了答案,但答案不是用来骗秦川的,是用来告诉秦川——我知道你知道我在撒谎,但你还是得用我。
秦川移开了目光。
“继续查。”
林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整理卷宗。键盘敲击的声音很有节奏,嗒嗒嗒嗒的,不快不慢。秦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拼凑它们。他知道,那些碎片会自己找到位置,只要他给它们时间。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证据,是那个藏在林辰脑子里的、他还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秦川睁开眼,从桌上拿起那份旧卷宗,又看了一遍周海的证词。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周海在证词中说,他见过林沧海跟一个“穿警服的人”在茶楼见面,那个人“说话很慢,很清晰,像是在念课文”。秦川的手指在“说话很慢”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陈医生的声音,想起“小周”的声音,想起林辰的声音。同一种节奏,同一种语调,同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秦川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红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周海——林沧海案证人——三年前死亡——灭口。”他在“灭口”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了一个问号。他把红笔放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林辰。
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在控制节奏。你想让我查到这个,不想让我查到那个。你想让我走到这一步,不想让我走到下一步。你到底在保护谁?是你母亲,还是你自己?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滩还没干透的血。他看着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大楼,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在那扇窗帘后面,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那个人在等,等他犯错,等他越线,等他把自己毁掉。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夕阳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副厅长,你在等什么?等我查到周海?等我查到王建国?等我查到苏静?你不会等到的。因为在你等到之前,我会先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