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周日深夜,秦川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照得天花板上那根坏了的灯管的影子晃了一下。他没有睡,只是靠在床头上,手里握着那块怀表,拇指在表壳上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上一遍一遍地摩挲。电话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到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
“秦组长,我是马文博。打扰了。”
秦川认识这个名字。北江市排名前三的刑辩律师,专接大案,收费高到普通人听了会觉得自己听错了。他代理的案子,不是富商就是官员,从来没输过。秦川把怀表塞回枕头底下,坐直了身体。
“马律师,什么事?”
“我的当事人周明远先生,希望清案组介入他的案子。他愿意支付高额顾问费,您开个价。”
秦川从床头柜上摸到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清案组不收费。”
马文博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像是一个人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一遍的那种笑。
“那就当是捐赠。明远慈善基金会每年都有预算,支持公安系统的建设。”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先把卷宗送来。看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他把怀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在翻马文博说的那句话——“明远慈善基金会。”慈善基金,明远集团,周明远。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跟“幽灵”两个字撞了一下,但没有擦出火花。
周一早上,秦川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写着“周明远案”三个字,打印的,宋体,加粗。他坐下来,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卷宗。第一页是案件的基本信息,死者叫陈梦,二十八岁,模特,死因为溺水。第二页是现场照片,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浴缸里,水是红的,脸上有淤青,嘴角有伤口。第三页是周明远的供述,他声称自己是清白的,案发时他在洲际酒店参加慈善晚宴,有两百个人给他作证。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桌前,低头看着那些照片。白衬衫,深色长裤,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表情平静。
“师父,新案子?”
秦川把卷宗推到他面前。
“周明远,慈善家。他的情妇死了,他主动找上门,说自己是冤枉的。”
“您认识这个死者吗?”
秦川看着他。
“不认识。你呢?”
林辰摇了摇头。
“不认识。”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秦川心里想——你是在说真话,还是在演“不认识”?他没有追问,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帮我查一个人。周明远,明远集团的老板。他的背景、公司、社会关系,所有能查到的。”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已经在查了。”
秦川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点涩。他看着林辰,林辰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专注。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罗小飞的消息。
“秦哥,周明远的公司叫‘明远集团’,表面做慈善,实际做进出口贸易。我查到他曾向一个境外账户转账,那个账户……和副厅长妻子刘芳的‘阳光慈善基金会’有关联。”
秦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把消息删了,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辰。林辰还在写东西,没有看他。
“林辰。”
林辰抬起头。
“这个案子你主理,我旁听。”
林辰愣了一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光。
“师父,您让我主理?”
秦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对,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林辰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好。”
秦川把卷宗推到他面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周明远案。林辰主理。观察窗口。”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他看着林辰,林辰正在翻卷宗,表情平静,眼神专注。
“赵小军当年交代,他的上线是‘幽灵’的外围联系人。这个人我们一直没找到。也许周明远认识他。”
林辰抬起头,看着秦川。
“查。”
秦川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窗台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周明远,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我能查到你的账?还是因为你知道林辰在我身边,你想通过他给副厅长传递消息?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案子是林辰的表演舞台,也是他的观察窗口。
“明天去见周明远。”
林辰点了点头,拿着卷宗走回自己的工位。沈梦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看了一眼林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秦川,走过来,把咖啡放在秦川桌上。
“你真让他主理?”
秦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他咧了一下嘴。
“让他试试。”
沈梦压低声音。
“你不怕他搞砸?”
秦川把咖啡放下,看着沈梦。
“他不会搞砸——他太聪明了。”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张网。网上有很多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名字——周明远,陈梦,刘芳,钱正国,林辰。这些节点被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线的另一端攥在一个人的手里。那个人坐在暗处,手指轻轻一动,就有人死。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傀儡师,你的线有多长?你的手能伸多远?你的网能网住多少人?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把这张网撕碎。一根线一根线地撕,一个结一个结地解,直到那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