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周一上午,北江市郊的富人区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灰白色的水汽贴着草坪浮动,把那些欧式别墅的尖顶和罗马柱都罩在一层模糊的纱里。秦川把面包车停在铁艺大门外面,没有熄火,车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柱照在锻铁花纹上,把那些缠绕的藤蔓图案照得像一幅幅迷宫。林辰坐在副驾驶,已经换上了深色夹克,运动鞋,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一个准备去上课的学生。秦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今天不是主理人,他只是观察者。
沈梦的车跟在后面,停在了面包车后面。她下了车,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了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相机。三个人穿过铁门,走过一条石板路,来到别墅的正门。门开着,技术科的人已经到了,黄色的警戒线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啪啪地响。
别墅很大,三层,欧式装修,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但秦川没有看那些,他的目光落在林辰身上。林辰走进客厅,步伐很稳,不快不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扫描仪。他没有看秦川,没有请示,没有那种“师父,我该怎么做”的眼神。他直接走向楼梯,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楼主卧的门开着。陈梦的尸体已经被从浴缸里抬了出来,放在铺了白布的担架上,白布盖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老韩蹲在浴缸旁边,白大褂的袖口卷到了肘部,橡胶手套上沾着水渍。他看见林辰进来,摘下橡胶手套,站起来。
“死因是溺水,肺部有大量积水。但她身上有多处旧伤——肋骨骨折,左臂肱骨骨折,手臂和胸口有大面积淤青。最久的伤大概两个月前,最新的伤在死前三天左右。这不是意外,是长期虐待后的谋杀。”
林辰蹲下来,看着浴缸的内壁。白色的瓷面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方向从浴缸底部斜向上,是手指指甲刮出来的。他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摸了摸那些划痕。
“她在挣扎。有人把她的头按在水里,她在往外爬。”
老韩点了点头。
“对。不是意外,是他杀。”
“窗户从里面锁着,没有撬痕。”
“师父,这是一个‘不可能犯罪’。浴室是密室,周明远有完美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晚他在慈善晚宴现场,有两百个人给他作证。但陈梦身上的旧伤说明,周明远长期虐待她。凶手要么是周明远雇的人,要么是另一个知道陈梦被虐待的人。”
秦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林辰在用他自己的话回应他自己。秦川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辰转过身,对沈梦说:“把别墅的所有监控调出来,看看案发前后谁来过。还有,查陈梦的手机通话记录,近一个月的。”
沈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老韩,死亡时间能精确到几点吗?”
老韩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
“初步判断在晚上九点半左右。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显示,她死前大概两小时吃过东西。晚饭是七点左右吃的,所以死亡时间在九点到十点之间。”
林辰点了点头。他走到主卧的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挂着陈梦的衣服,大部分是名牌,排列整齐,颜色从浅到深。他注意到最里面挂着几件深色的高领毛衣,跟其他衣服的季节不搭。他伸手摸了摸,面料很厚,领子很高,足以遮住脖子。
“她穿高领毛衣,是为了遮住脖子上的勒痕。”
秦川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林辰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快,但很精准,像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机器。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请示,没有那种“我是不是做对了”的不确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秦川心里想:他确实有能力。但正是这种能力,让他更危险。
沈梦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探测器,点了点头。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塞回口袋,站直了身体。
“林辰。”
林辰转过身。
“勘查完了?”
“完了。”
“下一步?”
林辰走到秦川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已经准备好了”的光。
“去办。”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秦川看着他的背影,深色夹克,运动鞋,步伐很稳,不急不慢。他心里想——你会怎么审?你会用我的方法,还是你自己的?你会让他开口,还是会让他闭嘴?
秦川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出别墅。阳光从雾气中透出来,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
林辰从别墅里走出来,上了沈梦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富人区,汇入主路。秦川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别墅的轮廓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心里在想——周明远,你准备好了吗?林辰来了。他不是来救你的,他是来拆穿你的。但秦川不知道,林辰拆穿周明远,是为了破案,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把怀表塞回口袋,发动了引擎。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秦川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翻林辰刚才的每一个动作——蹲在浴缸旁边,用手指摸划痕,拉开窗帘检查窗户,打开水龙头试水温,拉开衣柜摸高领毛衣。这些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没有遗漏的。像一个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演员。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今天的表演,我给满分。但你演的是你自己,还是另一个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