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周二上午，省厅特审室的灯管全换了新的，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冰柜。周明远坐在金属椅子上，没有手铐，没有被束缚带，只是普通地坐着，像一个来办事的普通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很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好人正在努力配合调查。马文博坐在他旁边，金丝眼镜，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着什么，像一个在记录庭审要点的书记员。
周明远的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幅贴上去的画。他的目光从林辰的脸上移到那杯水上，又从水杯上移回林辰的脸上。他的右手平放在桌上，手指没有动，呼吸很均匀，胸腔的起伏幅度跟刚才一模一样。
林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先生，感谢您配合调查。我只想问几个问题。”
周明远点了点头，笑容没有变。
“请问。”
林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您和陈梦是什么关系？”
“朋友。”
周明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幅度。不是微笑，是那种比微笑更淡的、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时的习惯性动作。但林辰注意到了。
“朋友会住在您的别墅里？”
周明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租的。我有房产出租的合同，需要的话可以提供。”
马文博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笔尖沙沙地响。林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周明远面前。照片上是陈梦手臂上的淤青、胸口的瘀血、肋骨位置的暗红色伤痕。新旧交叠，青紫色的、青黄色的、暗褐色的，像一幅抽象画。
“这些伤，您知道怎么来的吗？”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看了大概两秒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没有抽动，眼睑没有跳动。他抬起头，看着林辰。
“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林辰盯着他的眼睛。
“您确定？”
周明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一个人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但秦川在单向玻璃后面看到了那个动作，也看到了周明远说“确定”时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的那一下。不是思考，是紧张。一个人在不自觉的情况下，用手部的微小动作来释放压力。
“确定。”
林辰把照片收起来，塞回口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周先生，您提到陈梦时，嘴角上扬了0.2秒。这是轻蔑的微表情。您并不爱她，甚至可能恨她。”
马文博放下笔，声音不大，但很硬。
“林警官，你这是诱导！我的当事人已经回答了您的问题，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我们可以走了。”
林辰没有看马文博。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周明远的脸上。
“我只是陈述事实。”
周明远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那个弧度，那个角度，那个恰到好处的温和，跟刚才一模一样。但秦川在玻璃后面看到了那个笑容恢复的过程——不是自然的、渐变的恢复，而是一下子弹回去的，像有人按了一个重置键。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他看着玻璃那边的审讯室，心里在想——周明远在表演。他的微表情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在故意露出破绽。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企业家，一个面对过无数次谈判、无数次博弈的人，不会在审讯室里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他想让林辰看到他犯错误。
林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今天就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秦川从观摩席走出来，站在走廊里。林辰从审讯室出来，走到他面前。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照在林辰的脸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审得不错。”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但他不会认罪。”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所以你要从外围突破。”
林辰点了点头。
“我知道——查她的手机。”
秦川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坐下来。林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帮我调陈梦的手机通话记录。近一个月的，越详细越好。”
秦川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辰审讯周明远。周明远的微表情像是排练过的。他在配合林辰。”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周明远的笑容，林辰的冷静，马文博的抗议。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还不敢完全相信的图画——周明远认识林辰。不是在案发后才认识的，是在此之前。周明远来找清案组，不是为了喊冤，是为了见林辰。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张网。网上有很多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名字——周明远，陈梦，马文博，林辰。这些节点被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线的另一端攥在一个人的手里。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跟周明远是什么关系？你是他的棋子，还是他是你的棋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查清楚。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自己的节奏，用他自己的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