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周三上午,省厅问询室的灯管还是那几根,亮得刺眼,照得老刘的脸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他的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布料已经被搓出了一片发白的痕迹,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野猫。林辰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几页通话记录,打印出来的,A4纸,密密麻麻的号码和时间戳。秦川靠在墙角,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有说话,只是一个旁观者。
老刘走进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压抑的颤,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抖。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他整个人缩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音吓着了。林辰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老刘伸出手去接,手指刚碰到杯壁,水就洒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老刘,别紧张,只是问你几个问题。”
林辰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老刘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林辰把通话记录从桌上推过去,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陈梦死前三天,每天给你打五六个电话。你们聊什么?”
“她……她心情不好,找我聊天。”
林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聊什么?”
老刘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断断续续。
“聊她的工作、生活……”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些伤?”
老刘的肩膀开始颤抖。他用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说话。
“她说过……她说‘周总打我’……我让她报警,她说不敢……周总有钱有势……”
林辰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为什么不说?”
老刘把手从脸上拿开,露出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哆嗦。
“我怕。我老婆有病,孩子在上学,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周总说了,如果我说出去,他就让我在北江待不下去。”
林辰沉默了一下,把那些照片收起来,放回档案袋里。他看了秦川一眼,秦川从墙角走过来,站在林辰旁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这只是间接证据,周明远的律师会说是老刘撒谎。”
林辰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他知道。秦川提醒他的事,他在拿出照片之前就已经想过了。但他还是要把老刘的证词拿到手,因为这是链条上的一环。没有这一环,链条就是断的。有了这一环,哪怕律师说它是假的,至少链条是完整的。
林辰转过头,看着老刘。
“老刘,你的证词我们会录音。如果你愿意作证,我们会保护你。”
老刘抬起头,看着林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绝望,但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希望。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不确定那光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至少愿意朝那个方向走。
“我作证,但你们要保证我的安全。”
林辰看着他。
“我们会的。”
老刘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他喝了一口水,水从杯沿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擦。
秦川转身走出了问询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心里在想——老刘的证词不够。周明远的律师会说老刘是被收买的,或者是在撒谎。他们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证据,一个能把周明远钉死的东西。
林辰从问询室出来,走到秦川旁边。他也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表情平静。
“证据还不够。”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所以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林辰沉默了一下。
“我在想——凶手可能不是周明远本人,而是他雇的人。”
秦川转过头,看着他。
“你有证据吗?”
林辰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们可以做一个心理侧写。凶手对陈梦的住处非常熟悉,能避开所有监控,说明他踩过点。而能拿到陈梦行程的,只有周明远身边的人。”
“你这是在猜。”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师父,您教过我——心理侧写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猜测,区别在于有没有逻辑支撑。”
秦川没有接话。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朝办公室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像一串被点燃又熄灭的引信。
秦川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老刘证词。间接证据。林辰提出职业杀手假设。”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张网。网上有很多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名字——周明远,陈梦,老刘,李建国,钱正国。这些节点被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线的另一端攥在一个人的手里。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职业杀手,你在哪?你是谁?你是被周明远雇的,还是被李建国雇的?还是被钱正国雇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这个人。因为每一个杀手,都会留下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