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周四上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林辰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红笔，正在画现场示意图。别墅的平面图、浴缸的位置、窗户的朝向、监控的死角，每一个细节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秦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卷宗，头也不抬，像是一个在批改作业的老师。
林辰画完最后一笔，把红笔放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秦川。
“师父，我分析了一下。凶手对陈梦的住处非常熟悉，能避开所有监控，说明他踩过点。而能拿到陈梦行程的，只有周明远身边的人。所以，凶手可能不是周明远本人，而是他雇佣的‘职业杀手’。”
“你这是在猜。”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师父，您教过我——心理侧写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猜测，区别在于有没有逻辑支撑。”
秦川沉默了一下。这句话他确实说过，在很多年前的一篇论文里，在一堂讲座上，在对林辰的某一次指导中。林辰在用他自己教过的道理来反驳他。秦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继续。”
林辰转过身，在白板上开始写字。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那封威胁信上的字完全不一样。
“男性，三十到四十岁，有军事或安保背景，冷静，有反侦察能力。他认识周明远，或者被周明远雇佣。他进入别墅的方式不是撬锁——周明远给了他钥匙。他知道陈梦的作息时间，知道她晚上九点半左右会洗澡，知道浴室的窗户是唯一没有监控的死角。”
林辰写完这些，放下笔，转过身。
“这是一个职业杀手。周明远不需要亲自杀人，他只需要付钱。”
秦川从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点涩。他把水杯放下，看着林辰。
“你这是在赌。”
林辰走到秦川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就赌一把。”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敢赌，你敢跟吗”的光。
秦川移开了目光，从桌上拿起卷宗，翻开，假装在看。他的脑子里在翻林辰写的那些侧写——男性，三十到四十岁，有军事或安保背景，冷静，有反侦察能力。这些描述可以套在很多人身上，但秦川知道，林辰说的不是“很多人”，是某一个人。那个人他可能见过，也可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人存在，在某个地方，等着下一个任务。
“你继续查。我去让罗小飞查点东西。”
林辰站直了身体，点了点头。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小飞，帮我查周明远的财务记录。公司的、个人的、境外的，所有能查到的。”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范围有点大，需要时间。”
“先查境外账户。看他有没有向境外转账。”
“明白。”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他转过身，看到林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正在电脑前查资料。白衬衫，深色长裤，表情专注，像一个在准备考试的学生。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辰提出职业杀手假设。侧写：男，30-40岁，军事或安保背景。他在描述某个人。”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林辰的侧写，周明远的微笑，老刘的眼泪。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周明远雇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普通人，是职业杀手。林辰知道这个人，或者他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运作的。他的侧写太准了，准到像是在描述一个他认识的人。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罗小飞的电话。
下午，手机震了。罗小飞的消息。
“秦哥，查到了。周明远的公司，明远集团，过去十年每年向一个境外账户转账五百万。收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我追了一下资金流向，发现这家空壳公司又把钱转到了一个境内账户——‘阳光慈善基金会’。法人代表是省厅某已退休领导的妻子。”
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消息删了，把手机扣在桌上。阳光慈善基金会。李建国的妻子。周明远的钱，通过空壳公司，转到了李建国的基金会。李建国是“幽灵”的人吗？还是他只是被利用？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线不能断。
他没有告诉林辰。他要看林辰会不会自己查到。如果林辰查到了，说明他在认真查案。如果他没有查到，说明他在演戏，或者在等秦川先出手。
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滩还没干透的血。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周明远，你的钱去哪了？你的钱变成了什么？变成了孤儿院的“捐款”，变成了工具人的“培训费”，变成了李建国在加拿大的房子，变成了副厅长账户里的数字。你的钱，变成了血。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窗台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夕阳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也看着窗外。
“师父，您说职业杀手会留下痕迹吗？”
秦川把怀表从窗台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会。每一个杀手都会留下痕迹。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林辰沉默了一下。
“我会找到的。”
秦川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脸在夕阳中显得很平静，但秦川在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决心，不是执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说“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的光。
“那就去找。”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秦川站在窗前，把怀表塞回口袋。他看着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大楼，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在那扇窗帘后面，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那个人在等，等他犯错，等他越线，等他把自己毁掉。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夕阳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钱正国，你也在等林辰犯错吗？还是你在等林辰帮你做事？你不知道，林辰到底是你的棋子，还是我的棋子。秦川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自己的节奏，用他自己的牌。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周明远每年向境外转账500万。收款方是开曼群岛空壳公司。资金最终流向阳光慈善基金会（李建国妻子）。”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翻纸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秦川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在想——林辰，你会查到这些吗？你会告诉我吗？你会用这些来证明你的价值，还是用这些来换取我的信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等。等林辰出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