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周六上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涌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把那些散落的文件和照片照得像一幅还没拼完的拼图。秦川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罗小飞发来的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从“阳光慈善基金会”出发，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北江市周边的各个角落。他的手指在鼠标上一下一下地按，点开每一个节点，查看每一笔转账的金额和时间。
罗小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秦哥，基金会的大部分资金都流向了北江市周边的几家‘孤儿院’。我把它们的注册信息调出来了，全都是假的，地址是空壳。但资金确实被提取了——现金提取，每周一次，每次五十万。持续了五年。”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五年，每周五十万，一个月两百万，一年两千四百万。这些钱没有变成孤儿院的教室、床铺、书本，它们变成了现金，被人从银行取走，消失在某个地方。
“地址发给我。”
罗小飞发来一个文件，里面是三家“孤儿院”的地址。秦川打印出来，走到沈梦的工位前，把纸放在她桌上。
“沈梦，去这几个地址看看。不要打草惊蛇，拍些照片就行。”
沈梦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相机，披上外套，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秦川走回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那些数字——每周五十万，五年，两千四百万。这些钱去哪了？变成了什么？变成了枪？变成了刀？变成了那些孩子手上的血？
沈梦两个小时后就回来了。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拿着相机，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走到秦川桌前，把相机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秦哥，你看。”
秦川打开相机，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照片。第一家“孤儿院”在北江市东郊的一个村子里，是一栋三层的老楼，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墙皮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没有人，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第二家在北江市南郊，同样的格局，同样的荒废，同样的死寂。
第三家在北江市西郊，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周围是树林，只有一条土路通上去。照片里，那栋建筑比前两家保存得好一些，窗户没有被钉死，但玻璃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窝。沈梦走近了拍，有一张照片是拍的内墙，墙面上有一行字，红色的油漆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秦川的手指停在了那张照片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句话他见过，在卷3的地下室里，在那些手写笔记的最后一页，在陈峰的调查记录里。不是巧合，是同一个组织的标记。
“还有别的吗？”
沈梦从相机里翻出最后几张照片。有一张拍的是墙角，堆着几件小孩的衣服，尺寸很小，三四岁孩子穿的，已经褪色了，上面落满了灰。另一张拍的是地面，水泥地上有划痕，一道一道的，很深，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来拖去留下的痕迹。
秦川把相机还给沈梦，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帮我查一下小石头的档案。他是从哪个孤儿院被发现的？”
“秦哥，小石头的档案显示，他来自‘阳光孤儿院’——就是‘阳光慈善基金会’资助的其中一家。”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群孩子。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刺眼。
沈梦站在他桌前，看着他。
“秦哥，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林辰？”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不要告诉他。”
沈梦愣了一下。
“为什么？”
秦川从桌上拿起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
“因为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他。”
“明白。”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相机的存储卡拔出来，锁进了抽屉里。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那些孩子，他们现在在哪？他们被训练成了什么？他们杀了多少人？他们还会杀多少人？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阳光孤儿院。训练基地。工具人。小石头来自这里。”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翻纸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秦川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在想——那些孩子，他们不是天生的哑巴。他们的声带是被割坏的，这样他们就不会说话，不会泄密，不会背叛。他们的眼睛是被训练过的，这样他们就能在黑暗中看清目标。他们的手是被打磨过的，这样他们就能在无声无息中夺走生命。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张网。网上有很多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名字——周明远，陈梦，老刘，李建国，刘芳，钱正国，林辰，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孩子。这些节点被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线的另一端攥在一个人的手里。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傀儡师，你对那些孩子做了什么？你把他们从父母身边带走，割了他们的声带，训练他们杀人。你把他们变成了你的工具。但工具也会有思想，工具也会有感情，工具也会背叛。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那些孩子，他们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他们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他们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吗？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他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救，直到最后一个孩子从那张网里被扯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