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周周一上午,清案组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像一个人在试探里面的人是否在听。秦川头也没抬,说了一声“进来”。门开了,马文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贴着红色标签,写着“司法鉴定报告”几个字。他穿着一套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个来送文件的快递员。
他把档案袋放在秦川桌上,推到秦川面前。
“秦组长,这是我的当事人周明远先生的精神病鉴定报告。鉴定结论是——周明远患有间歇性精神障碍,案发时可能处于发病状态,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我们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申请,要求重新鉴定。”
秦川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钟。字迹工整,笔锋有力,不像是一个在认真评估病人的人写的,更像是一个在完成一项已经确定的任务的人写的。
马文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
“秦组长,您没有证据证明报告是伪造的。”
秦川把报告合上,放回档案袋里,推到桌边。
“我会找到证据的。”
马文博拿起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组长,您的时间不多了。法院的鉴定流程至少需要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鉴定结论维持原判,周明远将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秦川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低头看着那块怀表。
“他在拖时间。”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拖时间对谁有利?”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对他的上线——副厅长。”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副厅长需要时间清理痕迹。三个月,足够他把所有证据销毁——转账记录、通话记录、邮件、账本,所有能指向他的东西。”
林辰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所以我们要在三个月内找到铁证。”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
“对。”
林辰沉默了一下。
“师父,您打算怎么办?”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吸了两口,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我要亲自去见周明远。不带任何人。”
林辰愣了一下。
“您一个人?”
秦川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一个人。有些话,只能两个人说。”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林辰跟在后面,声音从身后传来。
“师父——”
秦川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林辰站在门口,看着秦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白衬衫在走廊的灯光下白得发亮,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
秦川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
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省厅大楼的轮廓,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他没有去拘留所。他去了北江市第一看守所。周明远没有被关在拘留所,他被关在看守所,因为他的案子已经从侦查阶段进入了审查起诉阶段。秦川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预约,没有任何手续。他只是去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去,三个月后,周明远会变成一个“精神病人”,所有的证据会变成一堆废纸。
秦川把车停在看守所的停车场,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周明远,你是棋子。但棋子也可以变成证人。只要你开口。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朝看守所的大门走去。铁门关着,门上的小窗开着,一个年轻的面孔从窗户后面看着他。
“找谁?”
“秦川,省厅清案组。我要见周明远。”
年轻的面孔沉默了一下。
“有手续吗?”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从窗口塞进去。
“没有。但你最好让我进去。”
“等一下。”
秦川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周明远,你会开口吗?你会出卖你的上线吗?你会为了你女儿出卖你的同伙吗?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让周明远开口。用他的方式,用他的节奏,用他的牌。
铁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门后面,看着秦川。
“跟我来。”
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跟着他走了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扇门永远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