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周周二上午，北江市第一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十来平米，灰白色的墙面，一张不锈钢桌子，两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光线偏白，照得周明远的脸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他穿着橘黄色的拘留服，手铐铐在椅子的横杆上，金属链子垂在两腿之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的头发乱了，胡子没刮，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跟之前在审讯室里那个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的慈善家判若两人。
秦川坐在他对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卷宗，没有录音笔，没有笔记本。他只是坐着，看着周明远，沉默了一分钟。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周明远不均匀的呼吸。他的呼吸比正常人快，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把空气吸进去再吐出来。
秦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明远，我知道你的‘精神病鉴定报告’是假的。我也知道你的律师在拖延时间。但你知道他们在拖什么吗？”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秦川。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恐惧，但没有之前那种虚伪的从容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
“不知道。”
秦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们在清理痕迹——把你和副厅长之间的所有联系都抹掉。转账记录、通话记录、邮件、账本，所有能证明你们之间有往来的东西。等三个月后，你连做污点证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到时候，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和副厅长有关系。你只是一个杀了情妇的疯子，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没有人会听你说话。”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变化，是那种一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变化，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手铐的链子被拉得绷直，金属在桌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能保护我吗？”
秦川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一些。
“我能保护你女儿。”
周明远的手猛地一抖，链子哗啦一声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你说什么？”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你女儿周小雨，十二岁，北江市第一中学初一。我已经派人保护她了。”
周明远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呜咽的、像孩子一样的哭。他的身体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铐的链子随着他的颤抖哗哗地响。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眼泪还是止不住。
“我答应做污点证人。我指认副厅长。但你要保证我女儿的安全。”
秦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我用命保证。”
周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绝望，但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信任。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不确定那光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点了点头。
秦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明远听见。
“我会让人来给你做笔录。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证据。”
周明远没有回答。秦川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走了几步，看到林辰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白衬衫在惨白的灯光下白得发亮，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老师下课的学生的。
秦川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跟踪我？”
林辰没有否认。
“我猜您会来。”
“他说了什么？”
“他答应做污点证人，指认副厅长。”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
“条件是什么？”
“保护他女儿。”
林辰沉默了一下。
“您答应了？”
秦川看着他。
“答应了。”
林辰说“您变了”。秦川说“也许”。两个人并肩走出看守所，阳光刺眼，秦川眯着眼睛，走下台阶。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显得发旧。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看守所的轮廓，灰白色的围墙，铁灰色的铁门，在阳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回到省厅，秦川走进办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牛皮纸的，没有封口，没有标签，只是放在桌面的正中央，像是有人特意摆在那里的。他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写着周小雨的学校地址、班级、作息时间表，还有她的照片，彩色的，从远处拍的，像是在学校门口偷拍的。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林辰。
“这是你放的？”
林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表情平静。
“不是。”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秦川看不出他在撒谎，也看不出他说的是真话。林辰的脸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只反射出秦川自己的表情。
秦川把文件折起来，塞进口袋。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沈梦的号码。
“沈梦，从现在起，暗中保护周小雨。不要让她发现，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沈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明白。”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那份文件上的内容——周小雨的学校地址、班级、作息时间表。有人在他去见周明远的时候，把这份文件放在了他的桌上。那个人知道周小雨的存在，知道周明远的软肋，也知道秦川会去见周明远。
林辰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秦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是谁放的？”
林辰沉默了一下。
“副厅长的人。他在警告您——不要动他，否则孩子会有危险。”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那他错了。他越威胁，我越不会停。”
林辰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钱正国，你以为威胁一个孩子就能让我收手？你错了。你越是这样，我越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周明远开口，你怕证据链完整，你怕我找到你。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周明远答应做污点证人。条件：保护周小雨。有人放了一份威胁文件在桌上。林辰否认。”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翻纸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秦川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在想——林辰，那份文件是不是你放的？你在试探我？你想知道我会不会为了周小雨让步？你想知道我的底线到底在哪？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是谁放的，他都不会让步。他会保护周小雨，也会找到副厅长的罪证。两件事，他都会做到。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张网。网上有很多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名字——周明远，周小雨，副厅长，林辰。这些节点被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线的另一端攥在一个人的手里。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钱正国，你的线有多长？你的手能伸多远？你的网能网住多少人？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把这张网撕碎。一根线一根线地撕，一个结一个结地解，直到你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