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周周三凌晨三点,秦川的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三下。他没有睡,只是靠在床头上,手里握着那块怀表,拇指在表壳上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上一遍一遍地摩挈。电话是拘留所打来的,值班民警的声音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秦组长,周明远出事了。他用床单上吊了。”
秦川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快,但没有慌。他把怀表塞进口袋,穿上裤子,套上外套,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那把面包车的钥匙。他没有洗脸,没有刮胡子,甚至没有穿袜子,光脚踩进皮鞋里,鞋带都没系就出了门。
面包车在凌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线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秦川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翻周明远昨天说的那句话——“我答应做污点证人。”不到二十四小时,他死了。不是巧合。
拘留所的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得人头皮发麻。秦川走进去的时候,老韩已经蹲在临时羁押室的门口了,白大褂的袖口卷到了肘部,橡胶手套上沾着灰尘。他看见秦川,摘下橡胶手套,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
“不是自杀。”
“确定?”
老韩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周明远的脖子。
秦川一拳砸在了墙上。拳头撞上水泥墙面,发出一声闷响,手背上的皮破了,血渗了出来,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感觉不到疼,只是站在那面墙前面,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师父,冷静。”
秦川甩开他的手,力气很大,林辰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让我怎么冷静?他是我唯一的证人!”
林辰看着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到像一块石头。
“冷静才能找到凶手。”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你必须撑住”的光。
秦川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脊椎底部往上蹿的怒火压了下去。他转过身,看着老韩。
“监控呢?”
老韩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部平板电脑,调出一段录像,把屏幕转过来给秦川看。
“走廊里的监控显示,当晚只有一名值班警员进入周明远的房间。他叫小马,二十八岁,刚调来三个月。他进去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出来的时候是一点二十七分。在里面待了四分钟。”
秦川接过平板电脑,盯着那段录像。画面里,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步伐很慢,很轻。他走到临时羁押室的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四分钟后,他出来了,关上门,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他的步伐跟进去的时候一样,没有快,没有慢。
“他人呢?”
“在办公室。”
秦川把平板电脑还给老韩,转身朝拘留所的办公区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
小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值班记录,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秦川,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椅子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秦川走到他面前,把椅子拉过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秦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小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地左右转动,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在寻找出口。
“你进去的时候,周明远还活着吗?”
小马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断断续续。
“我……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只是例行巡查……”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瞳孔没有异常放大,眼睑没有快速跳动,鼻翼没有扩张。眼球向左转动了一下——回忆真实画面的特征。他没有撒谎。
“你进去之前,有没有接到过电话?”
小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有。是……是副厅长办公室打来的。问我周明远的情况。”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几点?”
“凌晨一点二十分。我刚接完电话,就去巡查了。”
秦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你被停职了。等调查结果。”
小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秦组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接了个电话……”
秦川没有回头。他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拘留所,站在门口。凌晨的风灌进来,凉得秦川打了个哆嗦。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
林辰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滴血的手背。
“师父,您的手……”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没事。”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鞋底上,转过身,看着拘留所那扇铁门。铁门关着,门上的小窗亮着灯,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副厅长动手了。”
林辰没有说话。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
“他以为杀了周明远,就没人能指认他了。他错了。周明远死了,但他的证据不会死。那些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账本,还在。”
林辰看着他。
“师父,副厅长敢在拘留所里杀人,说明他已经没有顾忌了。您要小心。”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拘留所的轮廓,灰白色的围墙,铁灰色的铁门,在凌晨的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坟墓。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空旷的街道。
“林辰,周明远死前,你有没有见过他?”
林辰沉默了一下。
“没有。”
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在仪表盘的蓝光中显得很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平静。
“拘留所的访客记录显示,你在周明远死前三小时来过。”
林辰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我确实来过,但我只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我想劝他做污点证人。”
秦川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他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线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你骗我。”
林辰转过头,看着秦川的侧脸。
“我没有骗您。我只是没告诉您。因为我知道,您不会让我单独见他。”
秦川沉默了一下。
“你为什么想见他?”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想知道,他会不会供出副厅长。如果他会,我要在您之前拿到他的口供。如果不会,我要让他会。”
秦川把车停在了路边,拉好手刹。他转过头,看着林辰。
“你想拿他的口供做什么?”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做证据。副厅长杀了那么多人,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林辰,如果你再瞒我任何事,我会亲手抓你。”
林辰沉默了一下。
“好。”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上了通往省厅的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拘留所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城市的建筑群完全吞没了。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周明远,你死了,但你的女儿还活着。我会保护她,也会替你讨回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