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周周三上午,秦川从拘留所回来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省厅。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没有包扎,也没有处理,就那么带着那道伤口走进了电梯。电梯里的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
罗小飞的电话在他走进办公室的同时响了。
“秦哥,副厅长办公室的通话记录调到了。周明远死前两小时,副厅长办公室的座机拨打过拘留所值班室的电话,通话时长两分钟。号码、时间、时长,都清清楚楚。”
秦川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记下了那几个数字。
“发我邮箱。”
他挂了电话,把那张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笔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师父,您要去找他?”
秦川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
“对。”
林辰沉默了一下。
“我陪您去。”
秦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走向门口,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林辰跟在后面。
“什么事?”
秦川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一个电话号码,一个时间,一个时长。
“周明远死前两小时,您的办公室打电话给拘留所。通话时长两分钟。”
“我确实打了电话,只是询问周明远的羁押情况。这是例行公事。”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询问情况后,人就死了。”
副厅长的笑容没有变。
“这是巧合。”
秦川把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脸离副厅长的脸不到一米,他能看清副厅长鼻翼的毛孔、眼角的皱纹、嘴唇上干裂的皮屑。
“巧合太多了——孙浩然、王建国、周明远,每一个和您有关的人,都‘巧合’地死了。”
“秦川,注意你的言辞。没有证据,这就是诽谤。”
秦川盯着他看了五秒钟。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秦川在那潭死水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说“你动不了我”的东西。
秦川站直了身体,把双手从桌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我会找到证据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副厅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等你的证据。”
秦川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林辰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没有说话,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一个穿着白衬衫,并排站在一起,像一张被剪开的照片。
秦川看着那个倒影,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师父,您太冲动了。”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不冲动,我只是让他知道我在查他。”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
“他会反击的。”
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我知道。”
林辰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省厅大楼的轮廓,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秦川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翻副厅长刚才的表情。那个嘴角的抽动,那个眼神的变化,不是恐惧,是确认。确认秦川在查他,确认秦川查到了什么,确认秦川会继续查。他不在乎。因为他不相信秦川能找到证据。
“林辰,你觉得副厅长会怎么反击?”
林辰沉默了一下。
“他会从您身边的人下手。沈梦、罗小飞、老韩,或者我。”
秦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他会先动谁?”
林辰看着前方的路面。
“您最在乎的人。”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沈梦在保护周小雨。罗小飞在查账目。老韩在重新检验周明远的尸体。你在我身边。”
林辰看着他。
“所以他会动不在您身边的人。”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
“沈梦。”
他把手机从杯架上拿起来,拨了沈梦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沈梦的声音很清醒,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沈梦,周小雨那边有没有异常?”
“没有。一切正常。学校门口有保安,进出要登记。我每天都来,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秦川沉默了一下。
“注意安全。副厅长可能会动你。”
沈梦沉默了一下。
“明白。”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他把面包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林辰,你说副厅长会成功吗?”
林辰看着他。
“不会。因为您在查他。”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
“对。因为我在查他。”
他发动了引擎,挂上挡,从路边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秦川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翻副厅长说的那句话——“我等你的证据。”不是威胁,是挑衅。他在说——你找不到的。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驶上了通往省厅的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副厅长办公室的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但秦川知道,在那扇窗帘后面,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那个人在笑,因为他不相信秦川能找到证据。
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钱正国,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杀了周明远,就没人能指认你了。但你知道吗?周明远死了,但他的证据不会死。那些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账本,还在。我会找到它们。我会用它们把你钉死。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加速冲过一个黄灯。他握着方向盘,手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滴在方向盘上,他没有擦。他只是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朝省厅的方向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