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周周三下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秦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拘留所近三天的访客记录,打印出来的,A4纸,一行一行的名字、时间、事由。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在第三页的中间偏下位置,他看到了一行字——“林辰,第五周周三凌晨零时二十三分,进入拘留所,事由:会见嫌疑人周明远。”
“来我办公室。”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林辰说“我没见过他”,访客记录上写着“会见嫌疑人周明远”,凌晨零时二十三分,周明远死前三小时。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还不想看的图画。
秦川把那页纸从桌上拿起来,推到他面前。
“周明远死前三小时,你来过拘留所。为什么?”
“我确实来过。”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你之前说没来过。”
林辰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看着秦川。
“我没说我没来过,我只是说我没见过他。我确实没见过他——我没有进他的房间。”
秦川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在玩文字游戏。”
林辰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在陈述事实。”
秦川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拿我没办法”的光。秦川的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林辰说“我没见过他”,访客记录上写的是“会见嫌疑人周明远”,但“会见”不等于“见了”。如果林辰没有进房间,只是登记了“会见”但没进去,那他在法律上确实没有撒谎。但他在事实上撒谎了。
“你想劝他做污点证人,所以来见他。但你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因为你觉得他当时情绪不稳定,不适合谈话。”
秦川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没有风的湖面。
林辰点了点头。
“对。”
秦川从桌上拿起那张访客记录,举到林辰面前,用手指点着“会见嫌疑人周明远”那几个字。
“那你为什么登记‘会见’?你既然没进去,为什么不写‘咨询’或者‘走访’?”
林辰沉默了一下。
“因为登记表上没有‘咨询’选项。”
秦川把那张纸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盯着林辰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没有闪躲。但他知道林辰在撒谎。不是因为他的瞳孔、他的呼吸、他的微表情——这些林辰都控制得很好。是因为他的答案太完美了。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滴水不漏。像一个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演员。
“你让我怎么信你?”
林辰看着秦川,沉默了一秒。
“您可以选择不信,但您需要我。”
秦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确认。林辰说的是对的,他需要林辰。不是因为林辰的能力,是因为林辰是连接“幽灵”的唯一线索。如果他抓了林辰,线就断了。
“你走吧。”
林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很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沈梦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秦川桌前,低头看着那张访客记录。
“他来过拘留所,为什么不早说?”
秦川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因为他不想让我知道。”
沈梦沉默了一下。
“你觉得他和周明远的死有关吗?”
秦川从桌上拿起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
“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
沈梦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秦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林辰在凌晨零时二十三分进入拘留所,在走廊里站了多久?他有没有听到什么?有没有看到什么?有没有人看到他?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嗡嗡的,烦得要死。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拘留所值班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沙哑。
“我是省厅清案组秦川。调今天凌晨的走廊监控,从零点到两点。”
对方沉默了一下。
“秦组长,走廊监控那段时间……坏了。”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坏了?”
“硬盘故障,没有录到。”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监控坏了,林辰来过,周明远死了。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不敢看的图画。林辰可能不是凶手,但他一定知道什么。他知道监控会坏,知道周明远会死,知道秦川会查到他来过。他在等秦川发现,等秦川问他,等秦川选择信他还是不信他。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张网。网上有很多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名字——周明远,林辰,副厅长,值班警员小马。这些节点被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线的另一端攥在一个人的手里。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你到底是谁?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查清楚。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自己的节奏,用他自己的牌。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帮我调林辰的手机定位。今天凌晨零点到两点。”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林辰的手机定位?秦哥,您怀疑他?”
秦川沉默了一下。
“查。”
罗小飞没有追问。
“明白。”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滩还没干透的血。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林辰,你的手机定位会显示你在拘留所吗?还是显示你在别的地方?如果你在拘留所,你为什么不说?如果你不在拘留所,那去拘留所的人是谁?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辰在周明远死前三小时来过拘留所。监控坏了。他在隐瞒什么。”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翻纸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秦川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在想——林辰,你会在罗小飞查到定位之前告诉我真相吗?还是你会等我自己发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等。等罗小飞的结果,等林辰开口,等那张底片完全显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