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周周六上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全部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刺眼。秦川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还写着“周明远案”三个字,下面画着三角形和各种箭头,红笔的痕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擦掉,白板擦过的地方留下一片灰白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覆盖了。
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卷宗。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考试。沈梦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攥着杯壁,指节泛白。老韩坐在角落里,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没有在看。扬声器里传来罗小飞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秦川把白板擦放在架子上,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周明远案,暂缓。”
沈梦站起来,椅子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她的脸涨红了,嘴唇在哆嗦。
“为什么?我们明明有证据指向副厅长!”
秦川走到自己的桌前,没有坐下,靠在桌沿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
“那些证据不够硬,上了法庭会被推翻。周明远死了,我们没有污点证人了。剩下的证据,只能证明副厅长妻子涉案,不能直接证明副厅长本人。”
沈梦走到白板前面,指着那些已经被擦掉的字留下的痕迹。
“我们可以继续查。他的司机、他的秘书、他的通话记录、他的银行流水——这些东西我们还没查完!”
秦川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稳。
“继续查,就是打草惊蛇。副厅长会在我们查到他之前,把所有证据销毁。”
沈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们流下来。
“那我们就看着他逍遥法外?”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
“不,我们等。”
沈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没有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哭。
林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同意师父。现在不是时候。”
沈梦抬起头,看着林辰。她的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愤怒。
“你当然同意,你是他‘徒弟’。”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卷宗。
秦川看着沈梦,又看着林辰,心里在想——沈梦说得对,林辰是他的徒弟。但徒弟不一定站在师父这边。林辰支持他,是因为林辰也想暂缓周明远案。为什么?因为林辰更关心“北江港失踪案”。那个案子里,有他的母亲苏静。
“周明远案暂缓,所有人把精力放在‘北江港失踪案’上。”
秦川看了一眼林辰。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
会议结束了。老韩第一个站起来,拿起报告,走出了办公室。罗小飞的扬声器被关掉了,最后一声呼吸被切断了。沈梦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动。林辰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动。秦川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
沈梦站起来,走到秦川桌前,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为什么不查了?是不是林辰说了什么?”
秦川抬起头,看着沈梦。
“不是林辰,是我自己的判断。”
沈梦盯着他的眼睛。
“你变了。”
秦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也许。”
沈梦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秦川能听见。
“你变得像他了。”
秦川看着她。
“像谁?”
沈梦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看一个曾经崇拜的人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东西。
“像副厅长——学会了妥协。”
“沈梦,你说得对。我在妥协。但妥协不是放弃,是等。”
秦川从桌上拿起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沈梦,你不知道,妥协比坚持更难。坚持只需要勇气,妥协需要勇气和智慧。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桌前,把一杯水放在桌上。
“师父,您的。”
秦川低头看着那杯水,没有喝。他抬起头,看着林辰。
“你为什么支持我?”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您是对的。现在不是时候。”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想查‘北江港失踪案’。”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您也想查。”
秦川没有否认。
“那个案子里有你母亲。”
林辰沉默了一下。
“也有您要找的‘幽灵’。”
秦川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水杯放下,点了点头。
“去准备‘北江港失踪案’的卷宗。”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秦川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肩膀的线条很直,腰背挺得很正。他心里在想——林辰,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吧。从你进清案组的第一天起,你就在等我把注意力转向“北江港失踪案”。那个案子里有你母亲的照片,有你母亲的下落,有你母亲留给你的答案。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沈梦,你说我变得像副厅长了。也许你是对的。我学会了妥协,学会了等,学会了在不能赢的时候不硬拼。但我和副厅长不一样。他妥协是为了保护自己,我妥协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周明远案暂缓。转向‘北江港失踪案’。林辰支持我。他的目的是查母亲苏静。”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秦川听着林辰翻卷宗的声音、沈梦打字的声音、墙上的挂钟在走的声音。他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在想——沈梦,你说我变了。也许我真的变了。以前的我,会冲进副厅长的办公室,把证据拍在他桌上,大吼大叫。以前的我,会在周明远死后第二天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副厅长涉案。以前的我,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但现在的我,不会了。因为我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冷静、耐心、策略,才能把副厅长送进监狱。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个棋盘。棋盘上有很多棋子,每一个棋子都是一个名字——周明远,陈梦,老刘,李建国,刘芳,钱正国,林辰,沈梦。秦川坐在棋盘的一边,副厅长坐在另一边。他们轮流走棋,谁先犯错,谁就输。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钱正国,该你走棋了。你会怎么走?你会销毁证据,还是收买证人?你会打压我,还是拉拢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你怎么走,我都会比你多算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