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周三早晨,秦川把面包车停在省厅停车场,拔了钥匙,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塞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林辰已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了,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北江港失踪案”的卷宗。他抬起头,冲秦川笑了一下。
“师父,早。”
“你的数据已被加密,支付1000比特币解锁。”
秦川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没有反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他站起来,走到林辰的电脑前,屏幕上是同样的蓝屏,同样的红字。他转身看向沈梦的工位,她的电脑也蓝屏了。老韩的电脑,罗小飞的电脑,办公室里所有的电脑,全部蓝屏。
门被撞开了。罗小飞冲进来,脸涨得通红,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秦哥,系统被黑了!所有案件数据都没了!”
秦川转过身,看着他。
“备份呢?”
罗小飞的声音在发抖。
“备份服务器也被黑了。对方用的是同一种加密算法,连备份的入口都知道。这不是巧合,他们知道备份服务器的位置,知道备份的时间窗口,知道管理员密码——”
秦川伸出手,打断了他。
“这是有预谋的攻击。”
他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是省厅的院子,警车整齐地排列着,车顶的警灯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红光。几个穿警服的人在院子里走动,步伐匆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交头接耳。没有人知道系统被黑了,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林辰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也看着窗外。
“黑客能绕过防火墙,说明他对省厅的网络架构非常熟悉——不是外部攻击,是内部配合。”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
“您是说,有内鬼?”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说了一个字。
“对。”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瞳孔没有放大,眼睑没有跳动,鼻翼没有扩张,嘴唇没有发抖。他的脸像一面墙,墙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秦川知道,这面墙后面,可能藏着很多东西。
“那我们要尽快找到攻击源头。”
秦川转过身,面对办公室里的人。林辰站在他左边,沈梦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右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省厅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老韩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罗小飞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罗小飞,你负责技术追踪。找出攻击的源头,恢复数据。”
罗小飞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办公室。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林辰,你负责排查内部人员。谁有权限接触网络架构图,谁有权限访问备份服务器,谁在案发前后有异常行为。”
林辰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又看了两秒钟。林辰的目光没有闪躲,平静地回望着他。秦川心想——如果他是内鬼,他不会让自己暴露在“排查内部人员”的任务中,因为太显眼。但他可能故意接这个任务,以证明自己清白。也可能,他不是内鬼。秦川不知道。
“沈梦,你去技术科,盯着他们恢复数据。不要让他们单独操作,每一步都要有人看着。”
沈梦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秦川一个人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系统被黑,数据被加密,备份服务器也被黑。黑客知道备份的位置,知道备份的时间窗口,知道管理员密码。这不是外部攻击,是内部配合。内鬼就在这栋楼里,在清案组,在技术科,在后勤处,在副厅长办公室。在秦川身边。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师父,我先去技术科调网络架构图的访问记录。”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林辰。
“去吧。”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父,您觉得内鬼是谁?”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林辰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小飞,查到了吗?”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紧张。
“查到了攻击指令是从省厅大楼内部发出的——具体位置是技术科的机房。但登录日志被删了,我正在恢复。”
“需要多久?”
“二十四小时。”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技术科的机房,被删的登录日志,内鬼。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还不敢完全相信的图画。内鬼在技术科,在刘科长被抓之后,技术科还有内鬼。那个人知道网络架构,知道备份位置,知道管理员密码。那个人在秦川的眼皮底下,删了日志,跑了。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台服务器。服务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内鬼,你以为删了日志就查不到你了?你以为加密了数据就毁掉证据了?你错了。日志可以恢复,数据可以解密,内鬼可以抓到。只是时间问题。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心里在想——钱正国,这是你干的吗?是你让内鬼黑了系统,毁掉证据?还是你自己动的手?你不知道。但秦川知道,不管是谁干的,他都会找到那个人。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系统被黑。内鬼在技术科。攻击指令来自技术科机房。”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秦川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里在想——林辰,你去技术科调访问记录,你会查到什么?你会查到你自己吗?还是会查到别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林辰查到什么,他都会让罗小飞再查一遍。因为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