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周三上午,省厅三楼的会议室从来没有这么挤过。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技术科的、刑侦大队的、网安支队的、办公室的,连后勤处都来了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烟味混合成的古怪气味,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不停地看手表。投影幕上显示着那张蓝屏截图,红色的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你的数据已被加密,支付1000比特币解锁。”
副厅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情况报告,老花镜架在鼻尖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心不在焉的、无意识的动作。技术科刘科长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翻页笔,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反着光。
“黑客使用的是未知漏洞,无法追踪IP。对方要求1000比特币,约合人民币五千万。”刘科长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网络拓扑图,“攻击是从外部发起的,经过多层跳板,最终——”
“最终落在哪?”副厅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刘科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终无法定位。对方用了洋葱路由,IP地址在全球范围内跳转。”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交换眼神。秦川坐在角落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的目光从刘科长的脸上移到副厅长的脸上,又从副厅长的脸上移到林辰的脸上。林辰坐在他旁边,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一个在听课的学生。
林辰举起了手。
“刘科长,黑客能绕过防火墙,说明他对省厅的网络架构非常熟悉。我建议排查所有有权限接触网络架构图的人员——包括技术科全员、网络管理员、还有……”林辰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副厅长,“副厅长办公室。”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林辰,又看着副厅长。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假装在看桌上的文件。刘科长的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有擦。
副厅长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大变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但又不能发作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右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握成了拳头,放在大腿上。但秦川看到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林辰,你什么意思?”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只是陈述事实。”
“技术科负责恢复数据,林辰负责排查内部人员。散会。”
椅子刮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站起来,有人收拾桌上的文件,有人在低声交谈。副厅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报告,走出了会议室。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后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了——一个人在控制情绪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秦川站起来,走到林辰旁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太冲动了。”
林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秦川。
“我只是在帮您。”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光。
“你看到了什么?”
林辰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
“他害怕了。”
秦川沉默了一下。
“也许。”
两个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那是副厅长办公室的方向。
“师父,您觉得刘科长是内鬼吗?”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不知道。但他的额头在冒汗。”
林辰点了点头。
“他在紧张。但紧张不一定是因为他是内鬼,也可能是因为他怕被当成内鬼。”
秦川看了林辰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
“跟您学的。”
秦川没有接话。他转身朝清案组办公室走去,林辰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秦川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坐下来。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会议室里的那些画面——副厅长握拳的右手,刘科长额头上的汗珠,林辰站起来说话时的侧脸。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还不敢完全相信的图画。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明白。我已经在查了。攻击指令是从省厅大楼内部发出的——具体位置是技术科的机房。我正在恢复被删除的登录日志。”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需要多久?”
“二十四小时。”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技术科的机房,被删的登录日志,副厅长握拳的右手。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
他睁开眼,看着林辰的背影。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肩膀的线条很直,腰背挺得很正。他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速很快,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
“林辰,你觉得副厅长会怎么反击?”
林辰停下笔,转过身,看着秦川。
“他会从您身边的人下手。沈梦、罗小飞、老韩,或者我。”
秦川从桌上拿起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
“他会先动谁?”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您最在乎的人。”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我最在乎的人是谁?是李卫国?他已经死了。是陈峰?他也死了。是沈梦?她还在。是林辰?他不知道。
“沈梦在保护周小雨。罗小飞在查黑客。老韩在重新检验周明远的尸体。你在我身边。”
林辰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
“所以他会动不在您身边的人。”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
“沈梦。”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沈梦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沈梦的声音很清醒,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沈梦,周小雨那边有没有异常?”
“没有。一切正常。学校门口有保安,进出要登记。我每天都来,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秦川沉默了一下。
“注意安全。副厅长可能会动你。”
沈梦沉默了一下。
“明白。”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转过身,看着林辰。
“继续排查内部人员。我要知道谁在黑客攻击前后有过异常行为。”
林辰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座机,开始打电话。秦川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看着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心里在想——钱正国,你在会议室里握拳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怎么反击吗?你在想怎么销毁证据吗?你在想怎么让我闭嘴吗?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