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周四上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全部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但秦川没有感觉到温暖,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罗小飞发来的服务器日志恢复进度条,百分之四十三,走得比蜗牛还慢。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盯着那个进度条,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桌前。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是一个在汇报工作的实习生。他把笔记本翻开,放在秦川桌上,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师父,我查到一个线索。黑客用的加密算法是‘RSA-2048’,这种算法只有少数几个团队在用。我让朋友查了一下,其中一个团队与‘幽灵’组织有关联。”
秦川抬起头,看着林辰。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查到了重要线索”的光。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
“你朋友是谁?”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暗网上的一个联系人。”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你还在混暗网。”
林辰说“工作需要”。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秦川知道他没有撒谎,林辰确实在混暗网,为了找他母亲,也为了查“幽灵”。但秦川不知道的是,林辰在暗网上的那个“联系人”,到底是真的联系人,还是他自己。
“把那个团队的信息发给我。”
林辰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工位,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秦川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辰发来的邮件,里面是一个团队的名称、几个名字、一些模糊的关联信息。秦川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帮我验证一个团队。林辰提供的,说跟‘幽灵’有关。我要知道这个团队现在的情况。”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收到。十分钟。”
秦川挂了电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他转过身,看着林辰。林辰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专注,像一个在认真工作的实习生。秦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想——林辰,你这次提供的线索,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帮我的,还是骗我的?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罗小飞的消息。
“秦哥,那个团队三年前就解散了,成员分散各地。林辰给的信息是过时的。”
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林辰的工位前,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林辰看清那行字。
“你给的线索是过时的。那个团队三年前就解散了。”
林辰愣了一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但站稳了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可能,我昨天还查过。”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瞳孔没有放大,眼睑没有跳动,鼻翼没有扩张,嘴唇没有发抖。要么他说的是真话,要么他在说一个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谎。秦川不知道。
“你是故意的。”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不是。”
“继续查。”
林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秦川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从今天起,密切监控林辰的网络活动。他访问了哪些网站,联系了哪些人,发了什么消息,我都要知道。”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明白。秦哥,您觉得他在骗您?”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不知道。但我要确认。”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林辰提供的过时线索,他说的“我昨天还查过”,他愣了一下时的眼神。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还不敢完全相信的图画。林辰在拖延时间。他不想让秦川查到真正的黑客,因为真正的黑客可能跟他有关。或者,他只是在帮倒忙。秦川不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林辰的背影。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肩膀的线条很直,腰背挺得很正。他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速很快,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
“林辰。”
林辰停下笔,转过身,看着秦川。
“你那个暗网上的联系人,叫什么?”
林辰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回声’。”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回声。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个代号。不是“傀儡师”,不是“幽灵”,不是“老师”,不是“老板”。是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节点,一个新的棋子,一个新的谜。
“他怎么联系你?”
“加密邮件。每次发完邮件,邮箱就会注销。下一次联系,用新的邮箱。”
秦川靠在椅背上。
“他为什么帮你?”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他也要找‘幽灵’。”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这就是真相”的光。但秦川知道,林辰说的不一定是真相。林辰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谎言。他的脸像一面墙,墙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下次他联系你,告诉我。”
林辰点了点头。
秦川从桌上拿起那块怀表,放在手心里。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回声。你在暗处,在网线的另一端,在数据的洪流中。你是谁?你是黑客吗?你是“幽灵”的人吗?你是林辰的同伙吗?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你。因为每一个回声,都有源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钱正国,你知道“回声”吗?你是“回声”吗?还是你在利用“回声”?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查清楚。用林辰的路,用林辰的线索,用林辰的暗网联系人。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辰提供线索:团队与‘幽灵’有关。信息过时。他说‘回声’是联系人。代号‘回声’。未知身份。”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秦川听着林辰写字的声音,心里在想——林辰,你到底在帮谁?你在帮我,还是在帮“幽灵”?你在找母亲,还是在找“幽灵”的核心?你不知道。但秦川知道,他会看着你,看着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直到你露出破绽。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个声音。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像回声。秦川不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会听清。一遍一遍地听,直到听清每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