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周六上午，秦川站在档案科B区3号工位的门口。门上的标签写着“林辰，临时办公室”，字迹工整，打印的，宋体，加粗。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根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光线昏黄，照得墙面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三个月前，他还被发配在这个地下二层的地方，每天对着发霉的卷宗和嗡嗡响的除湿机。那时候他是“疯子”，是“神棍”，是“被处分的问题警察”。现在他回来了，不是来查悬案，是来查他的徒弟。
他蹲下来，检查主机箱。电源线插着，网线插着，键盘鼠标都连着。他用手电照着主机背面，看到了USB接口——金属片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方向是纵向的，像是有人频繁插拔U盘留下的。划痕很新，金属还没有氧化，银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
秦川掏出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小飞，我找到林辰的临时办公室了。电脑硬盘被格式化，U盘接口有划痕。你能远程检查一下吗？”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秦哥，你把电脑网线插上，我试试远程连接。”
“秦哥，硬盘被格式化了，用了专业工具，七次覆写，无法恢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做得很干净。”
“对。很干净。”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USB接口，又拍了几张照片。接口的金属片上，划痕不止一道，至少十几道，方向不一，深浅不一，说明不是一次插拔留下的，是多次。林辰在这里，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台电脑上，用U盘拷贝了什么，上传了什么，删除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秦川站起来，环顾四周。文件柜锁着，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拨了两下，锁芯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柜子里有几本旧卷宗，都是他已经看过的，林辰借来“整理”的。他一本一本地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柜子的最底层，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是他自己的照片。从省厅内部系统里截取的证件照，打印出来的，A4纸，彩色的。照片的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师父，2018年。”秦川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照片装回信封，塞回柜子最底层。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昏暗的灯光，发黄的墙面，那台被格式化的电脑，那根被频繁插拔的U盘接口。林辰在这里待了多少个夜晚？在这里做了多少事？在这里谋划了多少步棋？
秦川走出房间，关上了门。他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心里在想——三个月前，我在这里。三个月后，你在这里。我们都是“疯子”，但你是装的，我是真的。
他把烟掐灭在墙上，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上楼梯，推开铁门，走进一楼大厅。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下台阶。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省厅大楼的轮廓，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
回到清案组办公室，沈梦正在整理资料。她抬起头，看着秦川，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眉头皱了一下。
“秦哥，查到了什么？”
秦川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
“林辰办公室的电脑硬盘被格式化了，七次覆写，无法恢复。U盘接口有划痕，他在这里操作过那台服务器。”
沈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确定是他？”
秦川看着沈梦。
“不确定。但所有证据都指向他。”
沈梦沉默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秦川从桌上拿起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
“先不抓他。我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沈梦点了点头。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沈梦，从现在起，林辰的临时办公室查封，任何人不得进入。”
沈梦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技术科的电话。
秦川站在窗前，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你在这里待了多少个夜晚？你在这里做了多少事？你在这里谋划了多少步棋？你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干净，每一句话都那么得体，每一个表情都那么恰到好处。你是一个完美的演员，而我是你唯一的观众。但你知道吗？演员也会有失误。你的失误，就是留下了痕迹。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辰临时办公室：硬盘格式化（七次覆写），U盘接口划痕。他在清理痕迹。”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林辰的IP地址，林辰的U盘，林辰的格式化操作。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林辰是内鬼，他有同伙。他的同伙在暗处，在网线的另一端，在数据的洪流中。他的同伙代号“回声”。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个U盘。U盘里装着什么？是黑客工具，还是窃取的数据？是副厅长的犯罪证据，还是“幽灵”的核心机密？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U盘还在。在林辰手里，在档案科的某个角落，在省厅大楼的某个抽屉里。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的U盘在哪？在你口袋里，在你宿舍里，在你母亲那里？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它。因为每一个痕迹，都会留下证据。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从U盘接口提取金属残留。我要知道那个U盘的型号、批次、购买渠道。能查多少查多少。”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明白。秦哥，您觉得那个U盘里有什么？”
秦川沉默了一下。
“真相。”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林辰，你的真相是什么？你是内鬼，还是卧底？你是帮“幽灵”做事，还是在帮副厅长做事？你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真相。用林辰的痕迹，用林辰的U盘，用林辰的失误。
门被敲了两下。秦川抬起头，看到林辰站在门口，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师父，我查到了——技术科门禁记录显示，攻击前两小时，有人用刘科长的门禁卡进入了机房。刷卡的人体貌特征与档案科的小张吻合。”
秦川盯着林辰的眼睛。
“档案科的小张？”
林辰翻开笔记本。
“张伟，二十六岁，档案科管理员。他的体型偏瘦，与监控拍到的身影吻合。但他案发时在值班，有监控证明他不在机房。”
秦川靠在椅背上。
“你查得很仔细。”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您让我查的。”
“继续查。”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秦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想——林辰，你在帮自己脱罪。你提供技术科的门禁记录，是为了让秦川以为内鬼是张伟。但秦川知道，内鬼是你。因为他有证据。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的戏，该收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