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周六下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秦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林辰临时办公室的照片——被格式化的电脑、U盘接口的划痕、那沓他母亲的照片。他已经盯着这些照片看了快一个小时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但他还是在看，因为他在等。等林辰。
门被敲了两下。秦川抬起头，看到林辰站在门口，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师父，您找我？”
秦川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辰走进来，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正，后背没有靠椅背，像一个在等待训话的学生。秦川把那些照片从桌上推过去，一张一张地排开。电脑的照片，U盘接口的特写，那沓他母亲的照片——证件照，打印出来的，背面写着“师父，2018年”。
“你办公室的电脑，为什么格式化？”
林辰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照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拿起那张U盘接口的特写，看了看，放下来，又拿起那张他母亲的照片，看了看，也放下来。
“那是我的个人电脑，里面有一些私人文件，我不想让别人看到。”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私人文件？”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关于我母亲的调查资料。”
秦川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母亲的调查资料为什么要放在省厅的电脑里？”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放。我家里不安全，您知道的——‘幽灵’能打开任何保险柜。”
秦川沉默了。他确实知道。林辰的养父母是“幽灵”的人，林辰的养父被灭口，林辰的养母住进了精神病院。林辰的家，从来不是安全的地方。他放在家里的东西，随时可能被人翻走，被人拿走，被人销毁。放在省厅的电脑里，至少还有防火墙，还有门禁，还有监控。至少比家里安全。
“你可以在家里放保险柜。”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保险柜不够安全。您也知道——‘幽灵’能打开任何保险柜。”
秦川无法反驳。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你走吧。”
林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父，您还是不信我。”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
沈梦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秦川桌前，低头看着那些照片。
“他说得有理有据。”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
“所以他才可怕。”
沈梦看着秦川的眼睛。
“你确定是他？”
秦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确定，但没证据。”
秦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想起林辰说的那句话——“我家里不安全，您知道的。”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林辰的家里不安全，是因为林辰的养父母是“幽灵”的人。林辰的家里不安全，是因为林辰在查“幽灵”。林辰的家里不安全，是因为林辰的母亲苏静是“幽灵”的会计。林辰的整个童年，都浸在不安全的氛围里。所以他把母亲的调查资料放在省厅的电脑里，放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但他不知道，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省厅。因为内鬼就在省厅，在他身边，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秦川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辰说格式化硬盘是因为‘私人文件’。理由充分，无法反驳。但我知道他在撒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林辰的IP地址，林辰的U盘，林辰的格式化操作。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林辰是内鬼，他有同伙。他的同伙在暗处，在网线的另一端，在数据的洪流中。他的同伙代号“回声”。秦川不知道“回声”是谁，但他知道，林辰在等“回声”的指令。等“回声”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等“回声”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收手，等“回声”告诉他什么时候该跑。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条线。线的这一端是林辰，线的那一端是“回声”。秦川不知道“回声”是谁，但他知道，他会沿着这条线找到“回声”。用林辰的IP，用林辰的U盘，用林辰的失误。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U盘接口的金属残留提取了吗？”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提取了。正在分析材质。需要两天时间。”
秦川沉默了一下。
“尽快。”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林辰，你的U盘是什么牌子？是什么型号？是在哪买的？是在实体店，还是在网店？是用现金，还是用银行卡？这些细节，都是证据。每一个细节，都会把你钉死。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说“您还是不信我”。你说得对。我不信你。因为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信你的理由。你的每一个笑容，都是面具。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台词。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表演。你不是我的徒弟，你是我的对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拼凑它们。他知道，那些碎片会自己找到位置，只要他给它们时间。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证据，是那个藏在林辰U盘里的、他还没有看到的真相。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个U盘。U盘里装着什么？是黑客工具，还是窃取的数据？是副厅长的犯罪证据，还是“幽灵”的核心机密？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用林辰的失误，用林辰的痕迹，用林辰的U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