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周日清晨，秦川的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三下。他没有睡，只是靠在床头上，手里握着那块怀表，拇指在表壳上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上一遍一遍地摩挲。电话是罗小飞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甚至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秦哥，U盘接口的金属残留分析出来了。我用能谱仪测了三次，结果一致——不是普通U盘的材质。是某种定制合金，市面上买不到，只有特定渠道才有。”
秦川从床上坐起来，把怀表塞进口袋，穿上裤子，套上外套。他没有洗脸，没有刮胡子，甚至没有穿袜子，光脚踩进皮鞋里，鞋带都没系就出了门。面包车在清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光线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罗小飞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
“能查到是谁领用的吗？”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我试试。公安大学的领用系统是独立的，需要时间。”
秦川把车停在省厅停车场，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怀表上的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等。
四十分钟后，手机震了。罗小飞的消息，很长，好几段。
“秦哥，我侵入了公安大学的物资管理系统，查到了那批U盘的领用记录。林辰在读期间，曾以‘存储论文数据’为由，申请使用一枚特制U盘。申请时间是研二上学期，审批人是他的导师方志远。U盘的编号是U-027，领用记录显示‘已归还’，但归还日期是在他毕业后三个月。”
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毕业后三个月才归还，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暑假，一个没有任何课程、没有任何约束、没有任何人监督的暑假。那枚U盘在林辰手里待了三个月，足够他把任何数据拷进去，带出来，交给任何人。
他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归还记录上，有没有写U盘归还时的状态？”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有。写的是‘外观完好，功能正常’。没有检测存储芯片是否被更换过。”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这只能证明他有这种U盘，不能证明他用了。”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对。证据链不完整。”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他走进清案组办公室，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U盘来源：公安大学研究室定制U盘。林辰领用过一枚。归还日期滞后三个月。证据不足，只能证明他有，不能证明他用。”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枚U盘。U盘在林辰手里，在公安大学的某个角落，在省厅大楼的某个抽屉里。秦川不知道它在哪里，但他知道，只要找到那枚U盘，就能找到真相。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能查到那枚U盘现在的下落吗？”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查不到。U盘没有GPS，没有联网功能。只能通过领用记录知道它曾经在林辰手里。现在在哪，不知道。”
秦川沉默了一下。
“继续查。看看林辰毕业后，有没有用那枚U盘登录过省厅的系统。任何系统都行。”
罗小飞说“明白”。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你的U盘在哪？在你口袋里，在你宿舍里，在你母亲那里？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它。因为每一个U盘，都会留下痕迹。在电脑的USB接口里，在服务器的登录日志里，在监控的录像里。痕迹就在那里，只是他还没找到。
门被敲了两下。秦川抬起头，看到林辰站在门口，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师父，我查到了——技术科门禁记录的刷卡人，体貌特征与档案科的小张吻合。小张的体型偏瘦，左腿微跛，与监控拍到的身影一致。”
秦川盯着林辰的眼睛。
“小张为什么用刘科长的门禁卡？”
林辰翻开笔记本。
“他说他不知道那是刘科长的卡。他在走廊里捡到的，以为是废卡，就试了试，没想到能开门。”
秦川靠在椅背上。
“你信吗？”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不信。但他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捡到了卡，确实试了试，确实打开了门。至于他进去之后做了什么，他说他只是看了看服务器，没有操作。”
秦川沉默了一下。
“你查了他的电脑吗？”
林辰点了点头。
“查了。没有发现异常。他的电脑里没有黑客工具，没有加密软件，没有与境外IP通信的记录。”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查了，但什么都没查到”的光。
“继续查。”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秦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想——林辰，你在帮小张脱罪。你让小张成为替罪羊，让秦川以为内鬼是小张。但秦川知道，内鬼是你。因为他有证据。虽然证据不够硬，但方向是对的。他只需要再找到一枚钥匙，一枚能打开所有门的钥匙。那枚钥匙，就是你的U盘。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的U盘在哪？在你口袋里，在你宿舍里，在你母亲那里？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它。因为每一个痕迹，都会留下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