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周周一上午,秦川又一次站在公安大学家属区那栋老楼的楼下。楼外墙的暗红色涂料已经褪成了砖头的颜色,墙根长满了青苔,单元门的铁锈在晨光中泛着暗褐色的光。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从路边摊买的,塑料袋是红色的,透明,能看见里面水果上的标签。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四楼,门还是那扇门,门上的春联已经换了新的,红纸黑字,写着“岁岁平安”。
“又来了?”
秦川把水果递过去。
“打扰了。”
方志远接过水果,侧身让秦川进来。客厅还是那副老样子,沙发是老式的实木沙发,上面铺着手工勾的坐垫。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的,壶嘴缺了一小块,用胶水粘过。墙上挂着那幅秦川送的山水画,裱框的玻璃上落了一层灰。方志远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从茶盘里拿起紫砂壶,倒了两杯茶。
秦川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泡得刚好,不苦不涩。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方志远。方志远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辰在读期间,除了定制U盘,还用过研究室的什么设备?”
方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还是那盏老式的花灯,灯泡又坏了一颗,只剩两颗还亮着,光线昏黄。
“他用过研究室的加密通讯软件,说是和国外的学者交流。”
秦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加密通讯软件?”
方志远点了点头,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我当时觉得奇怪,他一个研究生,和国外学者交流什么?但我没有追问。现在想想,我太疏忽了。”
秦川看着方志远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说“我本可以阻止”的东西。
“不是您的错,他太会伪装了。”
方志远沉默了一下,从茶几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加密通讯软件的记录还在吗?”
方志远摇了摇头。
“研究室的服务器每年清理一次,他毕业那年就清了。所有记录都没了。”
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茶几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所以没有记录了。”
方志远点了点头。
秦川站起来,把怀表塞回口袋。
“谢谢您,老师。”
方志远也站起来,送秦川到门口。秦川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出去,方志远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秦川,林辰是个危险的人。你要小心。”
秦川点了点头,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每一层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像一串被点燃又熄灭的引信。他走到一楼,推开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方志远说的那些话——“他用过加密通讯软件,说是和国外的学者交流。”“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我没有追问。”“研究室的服务器每年清理一次,他毕业那年就清了。”
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公安大学家属区的那栋老楼,暗红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旧,像一件被穿了很多年的衣服。
他把车开回了省厅,停好车,坐电梯上了三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那份内部人员排查的名单。他抬起头,冲秦川笑了一下。
“师父,您去哪了?”
秦川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
“公安大学。”
林辰的手指在笔上停了一下。
“找方教授?”
秦川看着他。
“对。”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身体还好吗?”
秦川靠在椅背上。
“还好。”
林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那份名单。秦川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肩膀的线条很直,腰背挺得很正。他正在写东西,笔速很快,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
秦川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辰用过公安大学研究室的加密通讯软件。记录已清除。他从大学就开始准备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林辰的定制U盘,林辰的加密通讯软件,林辰的“国外学者”。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林辰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有同伙。他的同伙在国外,在网线的另一端,在加密通讯软件的那一头。他的同伙代号“回声”。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条线。线的这一端是林辰,线的那一端是“回声”。秦川不知道“回声”是谁,但他知道,那条线还在。只要林辰还在用加密通讯软件,那条线就不会断。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监控林辰的网络活动,重点关注他有没有使用加密通讯软件。任何加密通讯软件,不管是电脑还是手机,都要记录下来。”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明白。秦哥,您觉得他还在用?”
秦川沉默了一下。
“他在用。因为他还需要联系‘回声’。”
罗小飞没有追问。
“明白。”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你从大学就开始准备了。你申请定制U盘,你用加密通讯软件,你和“国外学者”交流。你研究我的论文,你指出我的漏洞,你说“这是写给秦川看的”。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研究我。你是在分析我,是在解剖我,是在准备超越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拼凑它们。他知道,那些碎片会自己找到位置,只要他给它们时间。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证据,是那个藏在林辰加密通讯软件里的、他还没有听到的对话。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个对话框。对话框里写着什么?是“回声”的指令,还是林辰的汇报?是黑客攻击的计划,还是“幽灵”的核心机密?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用林辰的网络活动,用林辰的加密通讯,用林辰的失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