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周周一下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全部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但秦川没有感觉到温暖,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些证据的复印件——IP地址的截图、U盘接口的照片、登录日志的打印件。他已经盯着这些东西看了整整一个中午,每一条线索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但每一条线索都不够硬,像一根根细线,拧不成一根能捆住人的绳索。
林辰站在门口,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秦川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五官端正的脸,在阳光中显得很干净,干净到像一面还没被污染过的墙。
“师父,您找我?”
秦川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辰走进来,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正,后背没有靠椅背,像一个在等待训话的学生。秦川从桌上拿起那些证据,一张一张地排开,像在摆一副扑克牌。
“我知道是你——黑客攻击是你配合的,U盘是你的,格式化是你做的。”
“证据呢?”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拿我没办法”的光。
“IP地址是你的办公室。”
林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任何人都可以用那个房间。档案科的门禁很松,您知道。”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U盘是你的。”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种U盘公安大学有几百个,领用记录只能证明我领过,不能证明我用过。”
秦川把那张U盘接口的照片推到林辰面前。
“你的U盘接口有划痕。”
林辰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是您在我办公室发现的。但您不能证明那些划痕是我造成的。”
秦川沉默了一下。
“你格式化硬盘。”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那是我的个人电脑,里面有私人文件。我不想让别人看到。这违法吗?”
秦川无法反驳。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林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看着秦川。
“师父,您怀疑我可以,但请拿出证据。没有证据,这就是诬陷。”
“我等您的证据。”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沈梦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秦川桌前,低头看着那些散落的证据。
“他没有否认,只是在反问证据。”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因为他知道我没有。”
沈梦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
“继续查。”
沈梦沉默了一下。
“怎么查?他做得太干净了。”
“等——等他露出马脚。”
沈梦看着秦川的眼睛。
“如果他不露呢?”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他会露的,因为他太自信了。自信的人会犯错。”
沈梦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秦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你刚才说“我等您的证据”。你在挑衅我。你在告诉我,你做得足够干净,我找不到证据。你在告诉我,你比我聪明。你在告诉我,这场游戏你赢了。
秦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想起林辰在宿舍里说的那句话——“您越聪明,我越兴奋。”林辰不是在赞美他,林辰是在享受这场游戏。享受秦川的聪明,享受秦川的挣扎,享受秦川的每一次反击。因为只有强大的对手,才值得他超越。
秦川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与林辰摊牌。他反问证据。我没有。继续等。”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林辰的IP地址,林辰的U盘,林辰的格式化操作,林辰说“我等您的证据”。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林辰是内鬼,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同伙,他的同伙代号“回声”。秦川不知道“回声”是谁,但他知道,林辰在等“回声”的指令。等“回声”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等“回声”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收手,等“回声”告诉他什么时候该跑。秦川也在等。等林辰联系“回声”,等林辰露出破绽,等林辰犯错。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盘棋。棋盘上有很多棋子,每一个棋子都是一个名字——周明远,陈梦,老刘,李建国,刘芳,钱正国,林辰,沈梦。秦川坐在棋盘的一边,林辰坐在另一边。他们轮流走棋,谁先犯错,谁就输。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说“我等您的证据”。你在等我犯错。你以为我会因为抓不到你而焦虑,会因为焦虑而犯错,会因为犯错而输掉这场游戏。但你错了。我不会焦虑,不会犯错,不会输。因为我有时间。我有耐心。我有你。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你准备好了吗?你的戏,该收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