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周周二上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全部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但秦川没有感觉到温暖,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罗小飞发来的系统恢复进度——百分之六十七,走得比蜗牛还慢。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盯着那个进度条,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系统瘫痪已经快一周了。所有案件数据都被加密,备份服务器也被黑了,技术科的人加班加点地恢复,但进度缓慢。刘科长被停职审查后,技术科群龙无首,每个人都在忙,但每个人都不知道在忙什么。秦川没有催他们,因为他知道,催也没用。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桌前。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一个在汇报工作的实习生。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目光在苏静的照片上停了一下。
“师父,我熟悉北江港的地形,可以带路。”
秦川抬起头,看着林辰。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让我帮你”的光。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确定?”
林辰点了点头。
“确定。”
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好,你带路。沈梦跟着。”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沈梦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秦川桌前,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让我跟着他,是监视他?”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秦川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林辰和沈梦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秦川走出去,林辰和沈梦跟在后面。
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显得发旧,车顶的漆皮起了泡。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辰坐进副驾驶,沈梦坐后座。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听音乐,没有人打电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秦川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林辰。林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表情平静,像一个在郊游的学生。沈梦坐在后座,也在看窗外,但她偶尔会看一眼林辰的后脑勺。
秦川把车开到了北江港。港区的铁门开着,门卫室里没有人,窗户上落了一层灰。他把车停在3号码头的入口处,熄了火,推开车门,下了车。江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下摆翻起来,吹得他的头发乱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腥味和铁锈的气息,混着柴油的味道,熏得人嗓子发紧。
林辰走到他旁边,指着远处的一片废弃仓库。
“苏静最后出现的地方,在那边。”
秦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仓库在港区的最深处,灰白色的墙体,石棉瓦的屋顶,有些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仓库前面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报废的叉车,轮胎瘪了,车身锈迹斑斑。空地上长满了荒草,草已经枯了,灰黄色的,在风中沙沙作响。
“你确定?”
林辰点了点头。
“我查了当年的卷宗,目击者说她最后出现在3号码头,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从这里开出去,往北江大道方向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江风中散开,瞬间就被吹散了,什么都看不见。
“带路。”
林辰走在前面,秦川跟在后面,沈梦跟在秦川后面。三个人穿过那片空地,脚下的碎石嘎吱嘎吱地响,枯草缠在鞋带上,甩不掉。林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地面是不是还在。他走到那排废弃仓库前面,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秦川。
“就是这里。3号码头的废弃仓库。”
秦川抬起头,看着那栋建筑。灰白色的墙体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道干涸的河流。窗户的玻璃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窝。门是铁制的,锈迹斑斑,门上的锁链断了,锁头掉在地上,埋在尘土里。
秦川走到门口,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一条条金色的丝线。地上堆着破木箱、废纸壳、生锈的铁管,墙角有一堆老鼠屎,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骚臭。
林辰走到仓库的最里面,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
“师父,您看这里。”
秦川走过去,蹲下来,顺着林辰的手电光看过去。地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不是灰尘,是血。已经干了,渗进了水泥的缝隙里,变成暗褐色的,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这是血。”
林辰用手电照着那片血迹的边缘。
“目击者说她上了车,但她可能根本没上车。她可能在这里就被杀了。”
秦川站起来,环顾四周。仓库的墙上有一行字,红色的油漆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秦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这句话他见过,在卷3的地下室里,在那些手写笔记的最后一页,在陈峰的调查记录里。不是巧合,是同一个组织的标记。
沈梦从口袋里掏出相机,开始拍照。快门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窗台上。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苏静,你在这里吗?你在这里被杀了吗?你的尸体被运走了吗?你的灵魂还在这里徘徊吗?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里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她最后消失的地方。
林辰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块怀表。
“师父,您觉得她还活着吗?”
秦川把怀表从窗台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不知道。但她留下的痕迹,还在这里。”
林辰沉默了一下。
“我们一定能找到她。”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相信”的光。秦川不知道他相信的是什么,是相信苏静还活着,还是相信他们能找到她。
“走吧。”
三个人走出仓库,穿过那片空地,回到面包车上。秦川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那片废弃仓库的轮廓,灰白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块墓碑。
秦川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墙上的血,墙上的字,苏静的照片。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苏静在这里上了车,或者在这里被杀了。那辆车是谁的?是副厅长的,还是“幽灵”的?开车的人是谁?是王建国,还是另一个人?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就在这片废弃的仓库里,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在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真相里。
林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沈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没有说话。秦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辰一眼,那张脸在仪表盘的蓝光中显得很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平静,但秦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心不在焉的、无意识的动作。
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他把车开回了省厅,停好车,熄了火。三个人下了车,走进大楼,走进电梯,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秦川听着林辰翻卷宗的声音、沈梦打字的声音、墙上的挂钟在走的声音。他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在想——苏静,你在这里留下了血,留下了字,留下了你儿子找了十五年的答案。我会找到它。用你的血,用你的字,用你儿子的十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