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周周六上午,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全部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但秦川没有感觉到温暖,他坐在电脑前,登录了刚刚恢复的内部系统。进度条走完了,页面加载出来,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幽灵调查”的文件夹还在,但点开之后,里面是空的。没有照片,没有转账记录,没有资金链分析,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个个空荡荡的子文件夹,像一排排被撬开的抽屉。
罗小飞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哆嗦,眼镜歪在鼻梁上,像是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秦哥,黑客把‘幽灵’调查的所有电子证据都删了。包括账本的照片、转账记录、副厅长的资金链。备份也被删了,无法恢复。”
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那些数字——三千八百万,十年,每一笔都有记录。但现在,那些记录只剩下纸质的了。
“纸质版呢?”
罗小飞推了推眼镜。
“您藏在办公室的账本还在。”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那是唯一的证据了。一本账本,几百页纸,记录着“幽灵”组织十年的资金流水,记录着副厅长三千八百万的受贿记录。没有备份,没有复印件,没有电子存档。只有那一本。
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北江港案的卷宗。他低着头,在写东西,笔速很快,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关心。
秦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想——所有迹象都指向林辰,但证据被销毁了。IP地址可以解释,U盘可以解释,格式化可以解释。现在连电子证据都被删了,他更没有把柄了。但他还有账本。只要账本还在,他就有证据。
“小飞,从今天起,你秘密监控他的一切网络活动,不要打草惊蛇。”
罗小飞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抓他?”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声音很轻,但很冷。
“抓了饵,怎么钓鱼。”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操作。键盘敲击的声音很有节奏,嗒嗒嗒嗒的,不快不慢。
秦川站起来,走到林辰的工位前。林辰抬起头,看着秦川,表情平静。
“黑客的事,你继续查。”
林辰点了点头。
“好。”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会查的”的光。秦川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所有电子证据被删除。唯一的证据是纸质账本。不抓林辰,继续钓鱼。”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空荡荡的文件夹,被删除的照片,被清空的备份。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林辰是内鬼,他有同伙。他的同伙在暗处,在网线的另一端,在数据的洪流中。他的同伙帮他删了证据,帮他清理了痕迹,帮他逃脱了罪责。秦川不知道他的同伙是谁,但他知道,他的同伙代号“回声”。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本账本。账本摊开着,上面写满了数字和名字。那是唯一的证据,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你赢了这一局。你把电子证据都删了,你让我只剩下纸质账本。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你以为这样副厅长就安全了?你以为这样“幽灵”就不会被发现了?你错了。纸质账本也是证据,而且是无法被黑客删除的证据。只要账本在我手里,副厅长就跑不掉。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账本是唯一的证据。需要复印备份。”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赵铁军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从睡梦中拽出来的。
“老赵,来一趟清案组。”
赵铁军二十分钟后到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领口敞着,衬衫上全是褶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走到秦川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什么事?”
秦川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本,放在桌上。他没有翻开,只是把账本推到赵铁军面前。
“这是‘幽灵’组织十年的资金流水。里面记录了副厅长受贿三千八百万的证据。电子证据都被黑客删了,这是唯一的纸质版。”
赵铁军盯着那本账本,看了很久。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你想让我保管?”
秦川点了点头。
“如果我出事,这份就是证据。”
赵铁军看着秦川的眼睛。
“你怀疑谁?”
秦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所有人都可能。”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
“包括我?”
秦川看着赵铁军的眼睛。
“包括你。”
“我理解。”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川,小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秦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账本在赵铁军手里,是安全的。赵铁军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但他不能完全信任赵铁军。因为副厅长收买了那么多人,谁知道赵铁军有没有被收买?但他只能赌。赌赵铁军还是当年那个赵铁军,赌赵铁军不会背叛他,赌赵铁军会帮他守住最后的证据。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林辰,你以为删了电子证据就万事大吉了?你以为账本也会被你删掉?你错了。账本是纸质的,你删不掉。只要账本在,副厅长就跑不掉。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电脑,打开那份空荡荡的“幽灵调查”文件夹,看着那些空白的子目录。他心想——林辰,你删了电子证据,但你删不了我的记忆。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记录,都在我脑子里。三千八百万,十年,每一笔我都记得。我会用我的脑子,代替那些被删除的文件。我会用我的笔,重新整理那些被销毁的证据。我会用我的嘴,在法庭上把副厅长钉死。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林辰,你准备好了吗?你的戏,该收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