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周周三,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涌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秦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沈梦的请假条,打印的,A4纸,理由栏写着“身体不适”四个字,字迹工整,跟沈梦平时写字的风格一样。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次都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周一请假,周二请假,周三又请假。沈梦不是会连续请假的人。她跟李卫国是同一期卧底培训班的同学,肩膀上还有枪伤,她的身体比大多数男人都硬朗。她不会因为“身体不适”就连续请三天假。
秦川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沈梦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沈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
“秦哥?”
“身体怎么样了?”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听到了背景音——沙沙的,连续的,不是电视的白噪音,是电流声。对讲机。那种老式对讲机在待机状态下的电流声,他太熟悉了。在特警队的时候,每天都能听到。沈梦身边有对讲机,但她说自己在家。一个在家休息的人,为什么身边会有对讲机?
“你在哪?”
沈梦的声音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
“在家。”
“你旁边有人?”
“在看电视。”
秦川没有追问。他说“好好休息”,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林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北江港案的卷宗。他抬起头,看了秦川一眼。
“沈梦姐怎么了?”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身体不舒服。”
林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写东西。笔速很快,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
秦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想——沈梦有问题。她不在家,她在某个有对讲机的地方。她没有看电视,她在听对讲机。她在跟谁联系?副厅长的人?还是“幽灵”的人?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告诉林辰。因为林辰也可能是内鬼。如果林辰和沈梦是一伙的,告诉他就是打草惊蛇。如果林辰不是内鬼,告诉他也会让他担心,让他分心,让他做出不该做的事。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
他拿起手机,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
“小飞,帮我查沈梦的车辆GPS。她这两天去了哪,什么时候去的,待了多久。越详细越好。”
罗小飞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沈梦连续请假三天。电话背景有对讲机声。她说在家,但不在。”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沈梦的请假条,沈梦的沙哑声音,沈梦背景里的对讲机电流声。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不敢看的图画。沈梦是内鬼?不可能。她跟李卫国是同一期卧底培训班的同学,李卫国替她挡过枪,她不会背叛李卫国。但李卫国死了,死在被自己人背叛的阴谋里。如果她知道李卫国是被副厅长害死的,她会不会为了报仇而做不该做的事?她会不会跟副厅长的人合作?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林辰?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
手机震了。罗小飞的消息。
“秦哥,沈梦的车昨晚七点从省厅出发,八点左右到了北江港附近的一个小区,在那里停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九点半离开,回了家。今天早上没出门。”
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北江港附近的小区。北江港是苏静失踪的地方,是“幽灵”的地盘,是副厅长妻弟的仓库所在地。沈梦去那里做什么?见谁?她不说。她只说自己在家。
“继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
“收到。”
秦川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沈梦,你去北江港见谁?是副厅长的人,还是“幽灵”的人?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怕我阻止你,还是怕我跟着你?你不知道。但秦川知道,他会查清楚。用罗小飞的定位,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判断。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也看着窗外。
“师父,沈梦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川没有看他。
“没有。”
林辰沉默了一下。
“您是不是在查她?”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知道您在做什么”的光。
“你查我?”
林辰摇了摇头。
“我猜的。”
“去整理北江港案的卷宗。我要重新看一遍。”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秦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想——林辰,你说“我猜的”。你真的猜到了吗?还是你也知道沈梦去了北江港?如果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也在跟踪她?还是你们是一伙的?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相信任何人。老局长说得对——“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林辰,包括沈梦,包括他自己。
秦川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沈梦昨晚去北江港附近小区。林辰说‘我猜的’。他在试探我。”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拼凑它们。他知道,那些碎片会自己找到位置,只要他给它们时间。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证据,是那个藏在沈梦手机里的、她还没有删掉的通话记录。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辆车。灰色的轿车,停在北江港附近的小区门口,熄了火,车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是沈梦。她在等人。等谁?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用罗小飞的定位,用自己的眼睛,用沈梦的失误。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沈梦,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在帮谁?你在查谁?你在保护谁?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因为他是秦川。他不能相信任何人,但他可以相信证据。证据不会撒谎,证据不会背叛,证据不会消失。只要证据在,真相就在。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沈梦,你准备好了吗?你的戏,该收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