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周周四，清案组办公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秦川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罗小飞刚刚发来的。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一个人影从一栋居民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秦川注意到那个人的走路姿势——左腿落地时有一个很轻的停顿，重心提前转移到了右腿上。不是跛脚，是习惯。一种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
罗小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秦哥，沈梦的车昨晚又去了北江港附近那个小区。她进去了大概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这个男的。我调了小区周边的监控，只拍到这几张。”
秦川把截图放大，盯着那个戴帽子的男人的身形。肩膀很宽，腰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晃。不是普通人，是当过兵的。他见过这种走路姿势，在特警队，在部队转业的同事身上，在副厅长的新司机小赵身上。
“这个人的走路姿势，有点像副厅长的新司机小赵。”
罗小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王建国死后换的？”
秦川点了点头。
“对。叫小赵，二十八岁，退伍兵，去年年底进省厅的。”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秦哥，沈梦见小赵，为什么？她不会也是内鬼吧？”
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也许。”
他把那张截图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又看了一遍。沈梦从楼里出来，小赵跟在她身后。他们的距离很近，不到半米，不是普通关系。他们认识，而且不是刚认识的。沈梦的步态很放松，没有紧张，没有躲闪，像是在见一个熟人。她不是在被人胁迫，她是自愿去的。
“继续监控沈梦，我要知道她见小赵做什么。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待多久，都要知道。”
罗小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好。秦哥，要不要告诉林辰？”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不要。”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沈梦，你去见小赵。小赵是副厅长的司机，是副厅长的人。你见小赵，就是见副厅长。你见副厅长，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怕我阻止你，还是你根本不想让我知道？你是想帮副厅长，还是想帮自己？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沈梦去见副厅长的新司机小赵。她可能也是内鬼。”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沈梦的请假条，沈梦的沙哑声音，沈梦背景里的对讲机声，沈梦去见小赵。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他不敢看的图画。沈梦是内鬼。她不是被胁迫的，她是自愿的。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李卫国死之前，还是之后？她跟副厅长做了交易？用情报换保护？用忠诚换利益？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查清楚。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旁边，也看着窗外。
“师父，您在想什么？”
秦川没有看他。
“在想案子。”
林辰沉默了一下。
“沈梦姐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秦川转过身，看着林辰。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随便问问”的光。
“不知道。”
林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秦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想——林辰，你问沈梦什么时候回来。你是真的关心她，还是想试探我？你知道她在哪吗？你知道她见了谁吗？你是内鬼，她也是内鬼，你们是一伙的吗？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相信任何人。老局长说得对——“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林辰，包括沈梦，包括他自己。
秦川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沈梦回来上班后，你调取她的通话记录。运营商的数据，不是她手机里的。我要知道她最近跟谁联系。”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明白。秦哥，如果她真是内鬼，你打算怎么办？”
秦川沉默了一下。
“先不抓她。我要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沈梦，你背后的人是谁？是副厅长，还是“幽灵”？是钱正国，还是“傀儡师”？你为什么要背叛李卫国？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不知道。但秦川知道，他会找到答案。用罗小飞的监控，用自己的眼睛，用沈梦的失误。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看着窗外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心里在想——钱正国，你收买了沈梦。你收买了多少人？刘建国、孙浩然、王建国、林辰、沈梦。你的手里，全是棋子。你的身边，全是内鬼。你的背后，是谁？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因为他是秦川。他不能相信任何人，但他可以相信证据。证据不会撒谎，证据不会背叛，证据不会消失。只要证据在，真相就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拼凑它们。他知道，那些碎片会自己找到位置，只要他给它们时间。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证据，是那个藏在沈梦手机里的、她还没有删掉的通话记录。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辆车。灰色的轿车，停在北江港附近的小区门口，熄了火，车里坐着两个人。沈梦和小赵。他们在说话，在交易，在密谋。秦川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会听到。用罗小飞的监控，用自己的耳朵，用沈梦的失误。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沈梦，你准备好了吗？你的戏，该收场了。但收场之前，还有最后一场戏。最后一场戏，你需要演好。因为秦川也在演。他们都在演。谁是观众？没有人。因为这场戏，没有观众。只有演员。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沈梦，你回来上班的时候，我会看着你。看着你的眼睛，看着你的手，看着你的每一个表情。你骗不了我。因为我是秦川。我是李卫国的战友，是陈峰的师兄，是老局长的兵。我不会被骗，不会背叛，不会倒下。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沈梦，你准备好了吗？你的戏，该收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