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周周日，北江港的那家咖啡馆藏在一片老居民区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老地方”三个字，漆面已经斑驳了。秦川把面包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车灯亮着，惨白的光柱照在前方那堵灰白色的墙上，把墙皮上的水渍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塞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
罗小飞站在巷子的另一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沈梦的手机定位。一个绿色的圆点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距离咖啡馆不到两百米。他抬起头，看了秦川一眼，点了点头。
秦川按了一下耳机，声音压得很低。
“各组就位。前门我负责，后门罗小飞。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按了一下耳机。
“她进去了。后门注意。”
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轻，很稳。
“收到。”
秦川走到包间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沈梦坐在桌子的这一边，对面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秦川看到了他的侧脸——年轻，皮肤很白，下巴的线条很利落。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沈梦的手正按在上面。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到秦川，愣住了。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秦哥……”
秦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身上。
“小赵，你被捕了。”
小赵猛地站起来，椅子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转身冲向包间的后门——那扇门通向后巷。秦川追了上去，但小赵比他快，他一脚踹开后门，冲了出去。秦川追到后巷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背影在巷口一闪而过，消失在那排老居民楼的拐角处。罗小飞从巷子的另一头跑过来，喘着粗气，眼镜歪在鼻梁上。
“秦哥，他跑得太快了，我没拦住……”
秦川没有责怪他，转过身，走回包间。沈梦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手从文件袋上拿开了，放在膝盖上，手指拧着，拧得指节发白。她的脸色很白，白到近乎透明，嘴唇在哆嗦，但没有哭。
秦川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沓复印件，纸张很新，打印的字迹清晰。他一张一张地翻，手指越来越紧，指节泛白。账本的照片、转账记录、副厅长的资金链、北江港案的现场照片——全是清案组的机密文件，全是“幽灵”调查的核心证据。他把文件袋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了一地。
“你把清案组的机密文件泄露给了外人。”
沈梦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是。”
秦川盯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垂在额前，她没有拨开。
“你被捕了。”
沈梦没有反抗。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伸出手，手腕并拢，掌心朝上。秦川从腰带上取下手铐，金属锁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我是为了你好。”
秦川的手指在手铐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以后会明白”的光。
“为我好就出卖我？什么事？说清楚！”
沈梦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现在不能说，说了你会阻止我。”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沈梦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反射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他拉着沈梦走出包间，穿过走廊，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到面包车旁边。沈梦坐进后座，秦川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
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咖啡馆的招牌，那块木头的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沈梦坐在后座，低着头，手铐的链子垂在两腿之间，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动。
秦川把车开回了省厅，停好车，熄了火。他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沈梦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
“走。”
他带着沈梦走进大楼，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面板映出两个人的倒影——秦川站在前面，沈梦站在后面。秦川看着那个倒影，心里在想——沈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要背叛李卫国？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秦川把沈梦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日光灯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你不说，我就只能按程序办。”
沈梦看着那块怀表，看了很久。
“按程序办吧。”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说“我认了”的光。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
林辰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他走到秦川面前，停下来。
“师父，沈梦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先关着。”
林辰沉默了一下。
“她可能是被胁迫的。”
秦川转过头，看着林辰。
“你怎么知道？”
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
“我猜的。”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只是随便猜猜”的光。秦川心里在想——你到底在帮谁？你是内鬼，沈梦也是内鬼，你们是一伙的？还是你在帮她开脱？你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相信任何人。老局长说得对——“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林辰，包括沈梦，包括他自己。
秦川把烟掐灭在墙上，转过身，走回审讯室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坐下来，看着沈梦。
“沈梦，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把东西给了谁？为什么要给？”
沈梦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说。”
秦川站起来，走出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心里在想——沈梦，你到底在保护谁？你在保护小赵？你在保护副厅长？你在保护自己？你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用你的沉默，用你的失误，用你的贪婪。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转身朝清案组办公室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像一串被点燃又熄灭的引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