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周周一清晨,秦川把面包车停在省厅停车场,拔了钥匙,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塞回口袋,推开车门,下了车。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他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走进清案组办公室的时候,林辰已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了。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北江港案的卷宗。他抬起头,冲秦川笑了一下。
“师父,早。”
秦川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他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屏幕亮了,桌面上弹出一个提示框——有未读邮件。他点开,是纪检组发来的通知,只有一行字:“秦川同志,请于今日上午九时到纪检组办公室接受约谈。”发件人是纪检组长老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像在念经。
“秦哥,出事了。有人举报您非法监控同事手机、侵犯隐私。举报材料里有您让我调沈梦通话记录的截图,还有咱们的聊天记录,还有一段录音——您说‘走正规渠道’那段。这些材料是从您的电脑里泄露的,有人入侵了您的电脑。”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上还是那封邮件。他没有关掉,也没有回复,只是看着。
“能查到是谁入侵的吗?”
罗小飞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方很专业,用了多层跳板,最后落点……在省厅大楼内部。具体位置查不到,但能接触您电脑的人,要么是技术科的人,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要么是您身边的人。”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秦川桌前,低头看着那封邮件。
“纪检组约谈您?为什么?”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
“有人举报我非法监控同事。”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
“谁举报的?”
秦川看着林辰的眼睛。
“不知道。但举报材料是从我的电脑里泄露的。”
林辰沉默了一下。
“您怀疑谁?”
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不是我”的光。秦川移开了目光,从桌上拿起那块怀表,塞回口袋。
“有人想害我。”
林辰说“谁”。秦川说“不知道,但一定是能接触我电脑的人”。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是——能接触他电脑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有林辰、沈梦、罗小飞和老韩。沈梦被关在拘留室,罗小飞在帮他查案,老韩不会做这种事。剩下的,只有林辰。
桌上的座机响了。秦川接起来,是赵铁军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铁皮。
“秦川,纪检组收到举报材料,证据确凿。你自求多福。”
秦川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到门口。林辰在后面喊了一声“师父”,秦川没有回头。
“你帮我盯着办公室。”
林辰说“好”。秦川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向电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廊很长,灯管一根一根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他的脸上交替闪烁。
纪检组办公室在七楼。秦川走出电梯,穿过走廊,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念经。
“进来。”
秦川推开门,走了进去。老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材料,老花镜架在鼻尖上。他抬起头,看了秦川一眼,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秦川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老王把那沓材料推到秦川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页。
“秦川,有人举报你非法监控同事手机、侵犯隐私。这些是举报材料——聊天记录截图、通话记录调取记录、还有一段录音。你有什么要说的?”
秦川低头看着那些材料。截图是从他的电脑里截取的,聊天记录是他和罗小飞的对话,录音是他让罗小飞“走正规渠道”的那段话。每一条证据都指向他,每一条证据都是真的,但每一条证据都被断章取义了。
“这些材料是真的。但我监控沈梦,是因为她涉嫌泄露机密。我正在调查她。”
老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你有证据吗?”
秦川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沈梦的通话记录截图,上面标注了她联系加密号码的时间和频率。他又抽出一张纸,是沈梦在咖啡馆被抓捕时的现场照片,桌上放着那个装满机密文件的档案袋。
“沈梦已经被我控制了。她承认泄露了机密文件。”
老王拿起那些材料,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秦川注意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些材料,你为什么不早交?”
秦川看着老王的眼睛。
“因为我在查她背后的人。如果早交了,就会打草惊蛇。”
老王沉默了一下,把那些材料放回桌上。
“秦川,你的做法不符合程序。监控同事需要审批,你没有审批。抓捕沈梦没有上报,你擅自行动。这些,纪检组都要调查。”
秦川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
老王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你先回去。调查期间,你暂停清案组的工作,由林辰暂代。”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个字。
“好。”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转身走向门口。老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秦川,如果举报不实,纪检组会还你清白。如果属实,你清楚后果。”
秦川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向电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
他没有回清案组。他走到停车场,上了面包车,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仪表盘上。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脑子里在翻那些碎片——举报材料,聊天记录截图,录音,电脑入侵。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有人想害他。那个人能接触他的电脑,能截取他的聊天记录,能录音他的通话。那个人在省厅大楼里,在他身边,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他没有回省厅,没有回城中村,他开到了北江港。停在那片废弃仓库的门口,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心里在想——沈梦,你被抓了,你的同伙开始反击了。他们想让我停职,想让我闭嘴,想让我消失。但他们错了。我不会停,不会闭嘴,不会消失。因为我是秦川。我是李卫国的战友,是陈峰的师兄,是老局长的兵。我不会倒下。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你碰过我电脑吗?你说没有。我信你吗?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信你,因为除了你,我没有别人了。沈梦被抓了,罗小飞被盯上了,老韩帮不上忙,赵铁军自身难保。我只有你。但你是我最不该信的人。
秦川把烟掐灭在车窗外,发动了引擎,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面包车驶上马路,汇入车流。他把车开回了省厅,停好车,熄了火。他下了车,走进大楼,走进电梯,走进清案组办公室。
林辰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师父,纪检组怎么说?”
秦川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
“暂停我的工作,由你暂代。”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
“我会等您回来。”
秦川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回不来了。”
林辰说“不会的”。秦川说“也许”。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辰,你碰过我电脑吗?”
身后沉默了一秒。
“没有。”
秦川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林辰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表情平静,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