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周周三,省厅三楼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技术科的、刑侦大队的、办公室的,还有纪检组的人。副厅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尖上,表情平静,像是一个在宣读判决书的法官。赵铁军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表情复杂,嘴唇抿成一条线。林辰坐在秦川旁边,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表情平静,像一个在听课的学生。
秦川坐在椅子上,后背没有靠椅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副厅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案子。
副厅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拿起那份文件,开始念。
“关于秦川同志违规操作的处理决定。经省厅党委研究决定,秦川同志在调查沈梦涉嫌泄密案过程中,未经审批擅自调取同事通话记录,违反相关规定。决定如下:秦川同志停职三个月,停职期间不得参与任何案件调查。罗小飞同志调离技术科,另行安排工作。沈梦同志继续关押审查,待调查结束后依法处理。”
副厅长念完了,把文件放下,看着秦川。
“秦川,你有什么要说的?”
秦川看着副厅长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秦川在那潭死水底下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暗的、像是在说“你终于被踢出去了”的光。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走向门口。赵铁军站起来,想说什么,秦川摆了摆手,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走向电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廊很长,灯管一根一根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他的脸上交替闪烁。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
他站在省厅大楼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远处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三个月。三个月不能碰案子,不能碰证据,不能碰任何跟“幽灵”有关的东西。三个月,副厅长可以销毁所有证据,可以收买所有证人,可以让这个案子永远翻不了身。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辰从大楼里跑出来,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跑到秦川面前,停下来,喘着粗气。
“师父,我会帮您查清楚的。”
秦川把烟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你别靠近我,我现在谁都不信。”
林辰看着他的眼睛。
“您不信我,但您需要我。”
秦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掐灭在台阶上。他看着林辰,那双深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知道您在气头上”的光。
“我不需要任何人。”
他转身走下台阶,朝面包车走去。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林辰的身影,站在台阶上,白衬衫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
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他没有回省厅,没有回城中村,他开到了北江港。停在那片废弃仓库的门口,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心里在想——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销毁证据,也够一个人找到真相。秦川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等。他不会坐在出租屋里等三个月,他不会看着副厅长逍遥法外,他不会让李卫国和陈峰白死。
他把车开回了城中村,停在那栋四层老楼的楼下,熄了火,下了车。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三楼,推开门,走进出租屋。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把手背举到眼前,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起沈梦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我是为了你好。”他不知道沈梦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沈梦在保护某个人。那个人不是他,不是李卫国,不是她自己。那个人是副厅长,还是“幽灵”?秦川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沈梦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块还没愈合的伤疤。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沈梦,你到底在保护谁?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为什么要背叛李卫国?你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答案。用你的沉默,用你的失误,用你的贪婪。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副厅长的宣读,林辰的追出来,赵铁军的欲言又止。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副厅长在笑,因为秦川终于被踢出去了。林辰在演,因为他又可以继续演戏了。赵铁军在犹豫,因为他不知道该帮谁。秦川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手里没有证据,没有权力,没有帮手。他只有自己。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扇门。门关着,门后面是真相。秦川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会打开那扇门。用他的拳头,用他的牙齿,用他的命。
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枕头旁边的怀表,看了一眼。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一点点疼。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发黄,像一块块老旧的骨头。
他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拼凑它们。他知道,那些碎片会自己找到位置,只要他给它们时间。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证据,是那个藏在林辰脑子里的、他还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秦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他盯着那块伤疤,心里在想——林辰,你准备好了吗?你的戏,该收场了。但收场之前,还有最后一场戏。最后一场戏,你需要演好。因为秦川也在演。他们都在演。谁是观众?没有人。因为这场戏,没有观众。只有演员。
秦川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睡着。他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