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没有走。他站在看守所会见室的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一盏,只剩远处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滩快要干涸的水渍。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来,把那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离沈梦更近了。
“小赵是‘幽灵’的联系人,你怎么能信他?”
沈梦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手铐的链子垂在两腿之间,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秦川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光。
“你帮他做了什么?”
沈梦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帮他提供一些不痛不痒的情报——清案组在查什么案子,查到了什么程度,有哪些嫌疑人。都是他能交差但不会影响案件进展的信息。”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给了你什么?”
沈梦抬起头,看着秦川。
“半年来,他给了我三份情报。都是关于‘幽灵’要监控的人——你是其中之一。”
秦川的呼吸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说“我一直在保护你”的光。
“还有谁?”
沈梦摇了摇头。
“另外两个我不认识。只有代号,没有名字。”
秦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日光灯的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
“你这是与虎谋皮。”
沈梦看着那块怀表,看了很久。
“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
秦川把怀表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看着沈梦的脸,那张瘦削的、苍白的、疲惫的脸。她是为了保护他才这么做的。她错了,但她的心是对的。
“小赵现在在哪?”
沈梦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跑了。你抓我的那天,他就跑了。”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身体微微前倾。
“小赵给过你什么东西吗?”
沈梦的眼睛亮了一下。
“给过一个U盘。我藏在……你办公室的天花板夹层里。靠窗的那块天花板,有一块是松的,用手指就能顶开。”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梦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想等你来问我。”
秦川盯着她看了两秒钟。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的光。
“谢谢你,沈梦。”
沈梦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某种确认。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你死。”
秦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他没有回头,但他停了一下。
“沈梦,我会把你救出来的。”
身后沉默了一下。
“先救你自己。”
秦川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像一串被点燃又熄灭的引信。他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沈梦,你说“先救你自己”。你说得对。我自己都保不住,怎么救你?但我不会放弃。因为你是为了我才进去的。我不会让你白坐牢。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上了面包车,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亮了,他把手机放在杯架上,挂上倒挡,从停车位里退了出来。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看守所的轮廓,灰白色的围墙,铁灰色的铁门,在阳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堡垒。他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
他拿起手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
“小飞,帮我查小赵的下落。副厅长的新司机,全名叫赵志远,二十八岁,退伍兵。我要知道他去了哪。”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秦哥,您还在查?”
秦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我停职了,但案子没停。帮我查。”
罗小飞说“好”。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杯架上。他把车开回了省厅,停在停车场,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省厅大楼的窗户。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在那扇窗帘后面,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那个人在笑,因为他以为秦川已经完了。
秦川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进大楼,穿过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面板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憔悴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按了三楼,电梯门关上了。数字跳了一下,两下,三下。
清案组办公室的门关着。秦川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他走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林辰不在,老韩不在,罗小飞已经被调走了。桌上堆着卷宗,电脑关着,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秦川走到自己的桌前,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靠窗的那块天花板,有一块板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稍微深一点,边缘有一道细缝。他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伸出手,用手指顶了一下那块板。板子松了,往上一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U盘,银色的,金属外壳,冰凉,沉甸甸的。
他跳下来,把U盘握在手心里。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他把U盘插进USB口,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标题是“监控名单.docx”。他点开,是一份表格,三行两列。第一列是代号,第二列是备注。
“猎犬——北江省厅,秦川,需监控。乌鸦——北江市局,张海,需监控。狐狸——省纪委,李卫东,需监控。”
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猎犬。”他们在监视他,叫他“猎犬”。他不知道“猎犬”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不是唯一被监控的人。还有“乌鸦”和“狐狸”,一个在北江市局,一个在省纪委。这些人也在查“幽灵”,或者也在被“幽灵”盯着。
他把文件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拔下U盘,塞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远处,省厅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顶层副厅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猎犬。”他们叫我“猎犬”。狗是嗅觉最灵敏的动物,他们知道我能闻到他们的气味,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所以他们要监视我,要看我闻到了什么,找到了什么,查到了什么。他们不怕我,他们只是不想让我打乱他们的计划。
秦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U盘内容:‘猎犬’(秦川)、‘乌鸦’(张海)、‘狐狸’(李卫东)。需监控。”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转了。沈梦的交代,小赵的U盘,监控名单上的三个代号。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拼合,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幽灵”在监控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目标,是因为他们是威胁。他们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靠近了不该靠近的秘密。所以“幽灵”要盯着他们,要看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秦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换,剩下那根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偏黄,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暗房。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等着那张底片慢慢显影。这一次,底片上不是一个人形,而是一个代号——“猎犬。”秦川不知道这个代号是谁起的,但他知道,起代号的人,很了解他。知道他的嗅觉,知道他的执着,知道他的危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沈梦,你给我的U盘,是你用半年时间换来的。你用小赵需要的情报,换来了这三行字。你不知道“猎犬”是什么意思,但你把它交给了我。你相信我能读懂它,能顺着它找到“幽灵”。你赌对了。我读懂了。“猎犬”不是侮辱,是认可。他们承认了我的能力,承认了我的威胁,承认了我对他们的危险。所以他们要监控我。他们怕我。
秦川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怀表上,把那些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心里在想——钱正国,你怕我。你怕我查到你的账本,怕我找到你的证据,怕我把你送进监狱。所以你让林辰监控我,让沈梦出卖我,让小赵举报我。你用了这么多手段,就是为了让我停职。但你忘了一件事。我停职了,但案子没停。我不在省厅了,但我在外面。外面没有规矩,没有程序,没有审批。我可以做任何事。我可以查任何人。我可以把你查个底朝天。
秦川把怀表塞回口袋,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罗小飞的号码。
“小飞,帮我查两个人。张海,北江市局。李卫东,省纪委。我要知道他们在查什么,跟‘幽灵’有没有关系。”
罗小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明白。秦哥,您从U盘里找到了什么?”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三只动物。猎犬、乌鸦、狐狸。我是猎犬。”
罗小飞沉默了一下。
“秦哥,您小心。”
秦川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在想——林辰,你知道我是“猎犬”吗?你知道你在监控一只猎犬吗?猎犬的鼻子很灵,它能闻到猎人的气味。猎人以为自己在暗处,但猎犬知道,猎人就在前面,不远。只要它顺着气味追下去,就一定能追到。
秦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中散开,像一团快要消散的幽灵。他看着那团烟雾,心里在想——林辰,你准备好了吗?你的戏,该收场了。
